善禾想到自己四分五裂的樣?子,不?由蹙緊眉,但仍是逞強:“你不?用管我,也不?必給我收屍,死在外頭?,在陽光底下,也很好。”
“薛善禾呀薛善禾!你仔細想想,你若孤魂野鬼曝屍荒野,路人撞見半截身子一顆頭?顱,嚇出病來如何是好?再說沒有人給你收屍,身子又摔碎了,靈魂也未必全乎的。我從前聽人講過,魂不?全者?無法投胎,只能?在橫死處迴圈往復。到時候你每時每刻重複著摔下去的那一瞬,你能?開?心嗎?不?能?罷?你不?開?心,是不?是就生怨?生了怨,是不?是就會害那些好好生活的人,豈非成了厲鬼?”
“我不?會害人!”善禾有了哭腔,“我從不?害人!”
梁邵指腹悄悄用力,摸索著善禾受傷的地方,嘴上繼續說:“好,你不?是厲鬼,不?會害人。還?有一件,沒人給你收屍,我就沒辦法給你立牌位。到時候元寶怎麼祭拜你?你是狠心的,不?要元寶。可你怎知元寶也會不?要你這個阿孃?若來日他問我他的阿孃去哪了,我該如何說?我說你去世了,他要來祭拜你,我又該如何?”見善禾聽得?入神,梁邵捏住善禾的腳踝使勁一按。善禾痛得?倒吸一口涼氣,眼淚立時逼出眼眶。
梁邵笑道?:“好了,好了。”他屈指給善禾拭淚,“善善,你生得?這般容貌,秉性又良善,怎能?摔得?面目全非呢?就算你不?想活了,那也得?乾乾淨淨、全須全尾地死去,對罷?也得?讓我給你收屍,這不?過分罷?好了,今日夜色太晚,等明天罷!明天一早,咱們起床,我再陪你想辦法去尋死。”話落,也不?等善禾搭話,梁邵將善禾抱起來,背在背上。
他抄著善禾的腿彎,一步一步下山去。起初,善禾踢著腳反抗,待入了深林,草木荊棘再度襲來,梁邵把善禾的腿往自家腰上一圈,一手拖住她的大腿內側,一手撥斬障礙。他擋在前頭?,受傷更重,且又揹著善禾,沒一會兒便喘起粗氣。
梁邵心底痛得?厲害,他不?敢說太多,怕弄煩了善禾,她更不?想活。也不?敢不?說,怕善禾沒人說話,自己又胡思亂想。只好東扯西扯地問善禾離京後怎麼來到這裡,善禾只嗯啊地作答。夜色愈深,山風愈厲,唯背上傳來的體?溫真實可依。
第116章 結局(下)……
梁邵揹著?善禾,深一腳淺一腳地好不容易下了山,就近尋了個官驛,要了間上房。到房間時,才發現善禾已累得?伏在他?背上睡著?了,細喘微微,黛眉顰顰,臉上、手背上盡是枯枝刮出的?血痕。
梁邵找店小?二要來?金瘡藥、白?布巾和一盆熱水,先替善禾把臉擦乾淨,才一點一點給她?塗藥。
翌日善禾醒來?時,發現梁邵握著?她?的?手,趴在床沿睡沉了。她?支臂起身,手被他?攥緊,半分抽不出來?。走不脫,善禾只能側躺在那兒,等梁邵醒過來?。
她?心底泛著?苦水,抬手撫上樑邵的?眉眼,不禁想起元寶。昨夜下山的?時候,梁邵說?,元寶不快樂了。“茫然四顧”四個字,絞得?善禾心口生疼。她?確是個不稱職的?孃親,把孩子一拋,自己就去尋短見,可有什麼辦法呢?她?實在、實在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倘若她?死了,那些共侍兄弟的?汙名或可淡些,對元寶應當更好。
善禾又忍不住酸了鼻尖,她?摸著?梁邵濃密的?長眉,輕聲道:“阿邵,求你定要尋個容得?下元寶的?妻室,待他?如己出。”
掌心之下,梁邵靜靜睜開眼,他?平聲說?道:“我這輩子只有一個妻子,元寶這輩子只有一個母親。”
善禾忙吸了吸鼻子,收拾神?色。
梁邵坐直身子,換上平素大咧咧的?模樣:“好了善善,我這便?去要熱水吃食。你仔細想想,今日選個什麼死法,可萬莫別跳崖了。”
等梁邵端著?早膳過來?,善禾已把頭髮梳好,挽了個簡素秀致的?髻子。梁邵一壁調箸擺盤,一壁笑問善禾:“如何?想好了沒有?”
善禾平靜道:“跳河。”
“行啊。”梁邵笑道,“河水清淨,死在裡頭倒也清白?。只要我及時撈你起來?,就不會泡成巨人觀了。”
善禾怔然無語。
用完早膳,二人一齊出門尋河。
梁邵這些日子尋善禾,已很?清楚密州大街小?巷的?佈局。他?主動帶路,實際上悄悄把善禾往人群聚居的?巷道引。百姓臨水而居,自然往河裡傾倒汙物。人多了,什麼髒的?、臭的?都往裡頭扔。薛善禾愛乾淨,哪裡肯死在這樣的?地方??
這廂梁邵領善禾走到一條小?河旁,頓住腳步。善禾遊目望去,見河床不過十餘步寬,岸邊幾個婦人正洗衣說?笑。
梁邵隨手一指:“好了,就是這裡。如何?”
善禾躊躇地看了看旁邊的?娘子們,輕聲:“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