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平冷冷一笑,道:“他們都說自己是腿子,指摘其他人是下苦,這其中包括孫守義。但問及他們誰是支鍋,卻又都根本說不清楚。而且,他們的說法相當之統一,一看就是早就商量好的,想要攪渾水,把這案子弄成漿糊。”
程煜依舊皺著眉:“可這也於事無補吧,或許腿子在他們之間,又或許不在,但這幫人既然都說其他人是下苦,那麼判他們個杖刑隨後流放應該沒什麼問題。他們這樣胡來,又能起到什麼作用呢?”
“他們的證言,全都一樣,都說自己是腿子,沒下過墓,而其他人都是他找來的下苦,負責挖盜洞,但真正下墓的,只有你那位孫大哥一人。這也就意味著,杖刑人人都少不了,但流放或者殺頭的,就只有孫守義一人,其他人充其量是吃幾年牢飯而已。”
“這也太兒戲了吧?就因為他們這般胡說,我孫大哥就成了全國通緝的人,而他們卻只要蹲幾年監就能放出來?”
“當然沒有這麼簡單,負責此案的知府也不是傻子,而且這幫人如果就只是押監,最終又抓不住孫守義,那位知府的功勞又從何而來?最終啊,這幫人還是都被判了流放之刑。只是,根據我的查訪,原本是要將這些人流放至滇南的,但無獨有偶,這幫人,竟然一個最終到了滇南的都沒有。押送他們的官差,都提前回來,報了個途中暴斃的由兒。”
“使錢假死?”
黃平搖了搖頭,說:“真的都死了,否則,我也不會說這事兒困擾我多年始終不得釋懷了。”
程煜默默沉思,他明白了,知府的判案是有疏漏的,畢竟這幫人的口供雖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事先商量好的,就想要攪渾水,然後使錢輕判,將所有罪責推到孫守義一個人頭上去。而如果孫守義真的被捕,恐怕他真就逃不過一個死刑的罪過,那幫人或許也終究會被流放,但這裡邊轉圜的餘地就大了。保不齊還是途中暴斃,但實際上,只怕都活著離開,然後想辦法重新入個籍,就又可以正常的活著了。
但孫守義沒被抓著,那名知府在證據根本不夠的情況下判了這幫人流放,這足以說明他的結案報告是動了手腳的,那些人的供詞肯定也都被篡改過,無非是屈打成招,又或者乾脆就是按照知府的意圖寫了供詞,強摁著他們的手簽字畫押罷了。
在這種情況下,報上去之後知府肯定是大功一件,不但破獲了一個團體盜墓案,而且,事關本朝軍人的先祖,指望就此升官加爵不大可能,但一份嘉獎卻是少不了的。但這些土耗子,顯然就成了隱患,於是乎在流放之前,那五十杖就會打的格外的實在,不把這幫人打掉半條命,知府是絕不會放任他們被押解離開的。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押解那些盜墓賊的官差是不是知府能夠干預的,這幫人死在路上的機率可謂大到沒邊。而如果知府的上級也想要在這份功勞裡吃些紅利的話,這幫人死在途中,也就成為必然了。
當然,他們死的不算冤,證據雖嫌不足,但罪過是切切實實的,這幫傢伙就是最終下墓的那些人。若是有證據,他們還是個死罪。既然黃平說最終連祖先的屍骨都沒找到,就意味著這幫人必然不止見了棺槨,還見到了屍體。這也是盜墓者經常乾的事情,棺槨裡都有重寶,豈能不開棺?一旦開了棺,又怎麼可能見不到屍?但是由於大明律的嚴苛,甚至影響到了後來的大清律,於是盜墓賊就想了個主意,他們拿完棺槨裡的陪葬品之後,拆了棺材棄了屍骨,好讓官府沒有實證。
所以,這幫人按照正常的律法,那就必然是個死罪,死於流放途中,也就是在死前遭了更多的罪而已,但考慮到他們竟然合夥冤枉孫守義,這幫人豈止死有餘辜,簡直死有餘辜。
“若是那幫盜墓賊裡還有活著的,只怕你就不會申請調來塔城任小旗,而是調去滇南了吧?”
面對程煜的問題,黃平點了點頭:“某隻望,能於死前將那腿子和支鍋拿獲。”
其實說實話,對於這種執念,程煜並不能完全理解,腿子和支鍋當然有罪,但按照大明律,這倆人很難被連坐為流放或者死刑,也不過就是幾年牢獄之災罷了。如果換成程煜,他認為自己更該做的,是為自己的那位三品武將的先祖重修祖墳。
或許看出程煜的不解,黃平苦笑道:“程頭兒是覺得某本末倒置,為了報仇忘了根本?”
程煜一拱拳,道:“不敢。”
“某何嘗不想為先祖重修祖墳?可連屍骨尚且不存,這衣冠冢修了又有什麼意義?某尋那腿子與支鍋,正是為了替先祖重修祖墳,因為,那幾個下苦死後,這世上唯有腿子和支鍋知道某先祖屍骸的下落。”
程煜一愣,道:“你是說他們沒把你先祖的屍骨拋棄?”
黃平也是一愣,隨即道:“我何曾說過此話?”
程煜撓撓頭,又說:“我是按照聽聞的事情猜測的,通常,這種深知下了墓最少也要攤上流放的盜墓賊,他們在起鍋之後,都會毀去棺槨棄屍荒野,所以我以為令先祖的屍骸已經四散了……”
“的確,多數時候俱是如此,但一來,某先祖乃是三品武官,宋朝雖然文官更蒙聖寵,但某那位先祖卻是跟著太祖立下過赫赫戰功的,是以僅以三品之位,卻得了個石棺的待遇。包括他們的支鍋在內,大概也沒想到這一點。從石棺裡取出陪葬品沒問題,但想毀去石棺,那是要提前做出準備的。”
程煜理解了,石棺僅憑人力肯定毀不掉,那必須配合炸藥,一旦沒有預料到墓裡會出現石棺,也就不會事先準備。
“所以,他們盜完墓之後,又把盜洞填了回去,卻始終不肯交待盜洞的位置,是以你也找不到你先祖的墳冢,於是想要找到腿子和支鍋追問這一點?”
黃平緩緩頷首,道:“正是如此。”
“難道那個支鍋不知道留下棺槨和屍骸的後果?萬一出了事,那他可也就逃不過一個流放了,甚至連坐死罪。”
“程頭兒啊,你是不是忘記了,那幾個下苦的手裡還有些要出手的陪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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