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心跳如擂鼓。對方步步緊逼,每一步都踩在計劃的關鍵點上,卻又始終保持著一種禮貌而疏離的距離感,不露絲毫破綻。她按照江離事先的預案,露出為難和悲傷的神色:“我……我記不太清了。媽媽走得早,那曲子又很簡單……我只記得一點點調子,而且,現在這種時候,我實在沒心情……”
“理解。”吳先生點了點頭,並沒有強求,“回憶總是伴隨著傷痛。不過,林女士,如果你真的想幫助令妹,或許需要鼓起勇氣,直面這些與過去相連的線索。無論是這枚吊墜,還是那首曲子,它們可能不僅僅是你母親的遺物,也可能連線著能幫助林曉小姐的關鍵。”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懇切:“我們‘靜心齋’——哦,就是給你名片的那位朋友可能提到的地方——定期會有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聚在一起,探討一些關於意識、能量、古老療愈法門的話題。裡面不乏一些在相關領域有深入研究,甚至具備一些……特殊感知能力的人士。如果你願意,後天晚上,農曆十五,可以來‘靜心齋’坐坐。或許,在那裡,你能找到更具體的指引,甚至……見到能真正提供幫助的人。”
他給出了和名片上一致的邀請,時間地點完全吻合。
“可是……我妹妹還在醫院,情況不穩定,我……”林晚表現出遲疑。
“當然,一切以令妹的安危為重。”吳先生表示理解,“這只是提供一個可能的方向。我們尊重你的選擇和節奏。不過,”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林晚,“有些機會,轉瞬即逝。尤其是涉及到生命和健康的時候。”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同樣素雅的名片,只有手寫的“吳明”兩個字和一個電話號碼,放在桌上,推向林晚。“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如果你改變了主意,或者需要進一步瞭解‘靜心齋’,隨時可以聯絡我。當然,關於今天我們的談話,以及‘靜心齋’的事情,還請林女士務必保密。畢竟,我們所探討的領域,並不為大眾所廣泛理解和接受。”
談話進行到這裡,似乎該結束了。對方給出了下一步的指引(靜心齋),留下了聯絡方式,但沒有提出任何具體的要求或承諾,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強迫或威脅的意味。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個熱心而神秘的“高人”,在為一個絕望的家屬提供可能的、非主流的求助路徑。
但江離在監聽車裡,眉頭卻越皺越緊。太“乾淨”了。這個吳明,言談舉止滴水不漏,情緒控制完美,給出的資訊似是而非,既勾起了林晚的希望,又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把柄落下。他提到了吊墜,暗示了曲子,卻始終沒有明確承認自己與“橋樑”或林國棟有關。他甚至沒有試圖拿走或詳細檢查那枚關鍵的“念雲”吊墜。
是過於謹慎,還是……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橋樑”核心人員,只是一個外圍的、負責初步接觸和篩選的“引路人”?
“林女士似乎很在意這枚吊墜。”吳明忽然又開口,目光再次落在桌面的星星吊墜上,“能冒昧問一句,這枚吊墜,除了是你母親的遺物,是否還有別的……特別之處?比如,有沒有什麼人,曾經特意交代過你關於它的事情?或者,你有沒有發現它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巧妙,既像是在關心,又像是在試探林晚是否知曉吊墜的“秘密”。
林晚心中一凜,臉上卻露出更加茫然的表情:“特別?沒有啊……就是媽媽留下的普通首飾。我從小就戴著,後來鏈子斷了,就一直收著。這次是因為妹妹的病,我才想起來,媽媽好像提過,她有個朋友也有個類似的……所以才想找找看。”她把之前對老陳頭和水晶店老闆的說辭又重複了一遍,表情自然,帶著尋親不遇的失落。
吳明靜靜地聽著,鏡片後的眼神似乎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和。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時間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擾林女士了。”吳明站起身,禮貌地示意,“希望你能儘快找到幫助令妹的方法。無論選擇哪條路,都請保重身體。”
林晚也連忙起身,收起吊墜和吳明給的名片,再次道謝,然後像是逃也似的,匆匆離開了包間。
竹簾在她身後輕輕晃動,重新垂下。
包間裡,吳明獨自站在原地,臉上的溫和笑容緩緩收斂。他走到窗邊,撩開竹簾一角,看著林晚略顯倉促地走出茶樓,匯入街邊稀疏的人流,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轉角。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沒有儲存姓名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
“接觸完成。”吳明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少了幾分之前的溫和,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冷淡,“目標人物,林晚,情緒狀態符合預期,對‘非常規幫助’接受度較高,警惕心一般。已確認‘鑰匙’物品(念雲吊墜)在她手中,但她對其潛在意義似乎並不知情。目標對搖籃曲記憶模糊,不願提及。已按計劃丟擲‘靜心齋’誘餌,目標表現出興趣但略有遲疑。整體評估:可用,但需進一步觀察和引導,確保其完全進入預設情境。建議按原計劃進行下一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經過變聲處理、聽不出男女的電子合成音:“收到。繼續監控目標及其妹妹動向。‘靜心齋’集會照常準備,提高外圍警戒等級。確認是否有異常監控或跟蹤跡象。”
“初步掃描未發現明顯專業監控裝置或尾隨人員。目標行為模式符合絕望尋助者特徵。”吳明回答,“但建議對目標公寓及醫院進行深度滲透排查,確保無第三方干擾。”
“已安排。保持聯絡。”電子合成音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吳明收起手機,走回茶桌旁,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鏡片後那雙平和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冰冷的算計光芒。
他拿起林晚用過的那隻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劃過,然後將其放入一個專用的密封袋中,小心收好。
茶樓外,夕陽的餘暉將青磚灰瓦染成暖橙色。
一場看似平和、充滿“希望”的會面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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