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青溪鎮，夏風溫柔和煦，草木蔥蘢繁盛。阿木籌備許久的「春水畫展」，如期在鎮上閒置多年的老戲臺正式開幕。
這座老戲臺沉寂荒蕪了許多年歲，從前屋頂漏雨、牆角生苔、荒草叢生，藏著小鎮經年的落寞。去年鎮上統一修繕翻新，褪去破敗陳舊，白牆平整乾淨，青瓦嶄新利落。雖沒有城裡畫廊的精緻雅緻、堂皇氣派，卻獨獨帶著山野小鎮質樸溫潤的煙火氣息，安靜又妥帖。
阿木將孩子們的畫作一一細心陳列，用圖釘輕輕固定在素白牆面上。大大小小、稚嫩各異的畫作整齊排布，線條有直有斜、畫面有拙有靈，錯落懸掛的模樣，像一串串晾曬在晚風裡的乾淨衣衫，樸素純粹，藏著孩童最澄澈的心意。
畫展開幕這天，小鎮熱鬧非凡。鎮上的鄰里鄉親、孩童老人紛紛趕來捧場，小月、小海的父母早早到場，靜靜駐足觀畫。縫紉鋪的老闆娘，也就是小滿的母親，也悄悄來到了現場。她依舊靦腆內斂，獨自站在戲臺角落，安靜望著滿牆以春水為題的畫作，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幅稚嫩圖景，看著看著，眼底便悄悄泛起溼潤的紅意。
阿木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沒有上前打擾這份溫柔動容，只是輕輕抬手，溫柔拍了拍小滿的肩膀。小小女孩仰頭望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頭，認認真真凝望牆上的畫作，安靜又執著。
整面白牆懸掛著五十餘幅畫作，題材始終如一，皆是河畔那棵歲歲常青的春水老樹。五十多幅畫，是五十多個孩子的眼底山河，藏著五十多種不一樣的四季光景、不一樣的觀察視角，卻奔赴著同一個溫柔歸宿。
小月筆下的春日春水最是鮮活，新生嫩葉淺淺嫩嫩，蓬鬆柔軟，像孩童初生的胎髮，滿是蓬勃新生的朝氣；小海描摹的盛夏樹蔭最為清涼，枝葉濃密繁茂，層層疊疊的綠蔭之下，蜷著一隻慵懶小憩的花貓，眯著眼眸安然貪睡，藏盡夏日靜謐；小軍繪就的秋日老樹溫柔蕭瑟，桂葉泛黃飄落，層層落葉鋪滿地間，像一張柔軟厚實的暖色地毯；小武落筆的冬日春水安靜肅穆，枝幹疏朗光禿，纏著過冬的金黃稻草，像裹著棉襖安然越冬的老者，沉穩溫厚；小石頭獨闢蹊徑，落筆於地底深處，寥寥數筆勾勒出春水交錯盤扎的根系，深深扎入泥土，沉穩堅韌，不見盡頭。
小滿的畫作安靜掛在最裡側的牆面，不顯眼、不奪目，少有人駐足觀望。她畫了一輪圓滿舒展的樹冠，圓圓的枝葉撐開一方巨大綠傘，綠蔭之下，一大一小兩個小小人影並肩而坐，齊齊仰頭望向繁密枝葉，安靜守望一樹山河。
無人特意留意這幅角落的畫，可小滿就靜靜立在畫前，久久不曾挪動腳步，溫柔凝望許久。
林念雲一襲乾淨淺藍衣衫，髮絲梳理得整齊溫順，靜靜立在老戲臺門口，溫柔望著滿牆稚嫩畫作。孩子們瞧見她的身影，立刻歡喜簇擁而來，爭先恐後拉著她的手，一一展示自己的作品。
“林老師，您快看！我畫的是春天的春水！”小月眉眼盈盈，滿眼雀躍。
“林老師，這是盛夏乘涼的春水！”小海揚起笑臉，滿眼驕傲。
“我畫的是落葉紛飛的秋天！”小軍認真說道。
“我畫的是落雪安靜的冬天！”小石頭脆生生開口。
林念雲順著孩子們的目光，一幅一幅細細端詳，每一幅都認真凝望、溫柔讚許，輕聲道出一句：“畫得好。”溫柔的語調，安撫著每一顆純粹熱忱的童心。
阿木靜立戲臺門口，默默望著眼前溫暖的一幕。看著林念雲被一群孩童溫柔簇擁，看著她微微俯身、溫柔觀畫，看著她指尖輕觸畫紙邊緣，小心翼翼，溫柔至極，彷彿在呵護世間最珍貴的寶藏。
恍惚間，舊憶翻湧，跨越歲歲年年。多年前的他，亦是這般拿著自己歪扭的畫作，站在她面前，得到一句溫柔的肯定。原來歲月輪迴、溫柔傳承，如今的孩子們，正復刻著他當年的模樣，將心底最純粹的熱愛與溫柔，盡數落筆、坦然呈現。
落日西垂，暮色漸起，前來觀展的鄉親與孩童陸續離去，喧鬧的老戲臺重歸靜謐。夕陽透過老舊窗格，投下一格一格規整光影，落在滿地、滿牆的畫作之上，溫柔繾綣。
阿木獨自立於畫前，逐幅細細凝望。五十餘幅春水，五十餘份童心，春夏秋冬，四季輪轉，筆觸不同、視角不同、心境不同，可落筆的初心全然相同。每個孩子都在用自己獨一無二的方式，描摹心底最溫柔的樹，珍藏心底最澄澈的春天。
林念雲緩步走來，靜靜立於他身側，輕聲讚許：“畫展辦得很好。”
阿木目光依舊落在滿牆畫作之上，溫和應聲：“是孩子們畫得真誠、畫得純粹。”
“是你教得溫柔、教得用心。”林念雲輕聲說道。
短暫靜默後，阿木轉頭看向她，眼底藏著縈繞許久的疑惑：“林老師，我有個問題，想問很多年了。您教過這麼多孩子畫畫，在您心裡，畫畫最重要的是什麼？”
林念雲抬眼望向滿牆歪扭卻真摯的畫作，望著不規整的枝葉、不筆直的樹幹，望著每一份笨拙卻勇敢的落筆，靜靜思索片刻，緩緩開口：“是敢畫。”
“敢畫？”阿木微微一怔。
“對。”林念雲輕輕點頭，目光溫柔堅定，“畫得好看從來不是最先要緊的，敢落筆、敢表達，才是畫畫最珍貴的初心。只要敢畫，哪怕筆觸笨拙，也會日復一日慢慢精進；若是心生怯懦、不敢落筆，哪怕天賦再好，也無從展現。”
她望向阿木，娓娓道來歲月真相：“你第一次來唸雲居的時候，靦腆怯懦，不敢靠近、不敢開口，可你敢拿起畫筆，認真畫下那棵歪歪扭扭的春水。就是這份勇敢，成就瞭如今的你。”
阿木默然佇立，心底豁然開朗。抬眼望向滿牆畫作，忽然讀懂，每一筆稚嫩落筆裡，都藏著孩童無畏純粹的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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