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青溪鎮的夏天,比往年來得都要早一些。
蟬聲還未漫山遍野地響起,暑氣卻已悄悄漫過街巷與河岸。河邊的野草瘋長,早已沒過小腿,人一走進去,褲腳很快就被露水與潮氣打溼,鞋底也沾滿溼潤的泥土。田裡的稻秧插下已有一段時日,嫩綠的禾苗在水田中排得整整齊齊,風一吹,便齊刷刷地輕輕搖晃,漾出一片溫柔的綠浪。河岸那排桂花樹,早已長得枝繁葉茂。姑姥姥那棵雖依舊偏矮,葉片卻愈發濃密,遠遠望去,像一團蓬鬆的綠雲。媽媽栽的那棵,已經能穩穩遮住一小片陽光;婉清姨和國秀姨的兩棵,枝條漸漸交纏,分不清彼此,像一對緊緊依偎的姐妹。艾琳奶奶的樹仍靠著木棍支撐,身形歪扭,卻把所有力氣都用在了長葉上,綠得發黑發亮。阿木的那棵最為壯碩,樹冠完全撐開,像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張開雙臂擁抱著風。小月的依舊最矮,可樹幹比去年粗了一圈,葉片密匝匝裹在一起,像一顆圓滾滾的小絨球。
春水立在最前頭,樹冠已與旁邊的老樹不相上下。枝幹向四方舒展,如一把撐開的巨傘,將烈日篩成細碎的光斑,輕輕落在地面。林念雲坐在樹下,背靠著樹幹,能清晰感受到樹皮微微發燙——那是太陽曬了一整個上午,積攢下來的溫度。
“姐,”她閉著眼輕聲說,“今年知了怎麼還沒叫?”
林晚正在河邊搓洗衣服,頭也不抬:“還早呢,再過半個月就熱鬧了。”
“我都等不及了。”
林晚笑著回她:“急什麼,知了又不會跑,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林念雲笑了笑,睜開眼,望著頭頂層層疊疊的綠葉。陽光從縫隙間漏下,一閃一閃,像天上的星星在眨眼睛。
午後,孩子們又結伴而來。小月、小海、小軍,還有幾張新面孔。蝌蚪早已長成小青蛙,被小月盡數放回了田裡;風箏也因天熱懶得再放。他們安安靜靜圍坐在春水樹下,仰著頭,等著林念雲講故事。
“林老師,講一個吧。”小月軟聲央求。
林念雲想了想,講起姑姥姥小時候講給她的故事。
“從前,河邊有一棵桂花樹,樹下住著一隻蝸牛。它爬得很慢很慢,卻每天堅持往上爬,因為它聽說,樹頂有世上最好看的風景。它爬過一整個春天,一整個夏天,又一整個秋天,終於爬到了樹頂。你們猜猜,它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什麼?”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追問。
“它看見另一隻蝸牛,正從樹頂往下爬。那隻蝸牛說,樹底下,才有最好看的風景。”
孩子們一時愣住。小月皺著小眉頭想了半天,認真開口:“那它們是不是應該換一換,互相去對方的地方看看?”
林念雲溫柔一笑:“也許吧。可誰也沒能親眼看見對方眼中的風景。”
這時小海高高舉起手:“那它們可以在半路遇見,一個往上,一個往下,把自己看到的都講給對方聽。”
林念雲望著他,心裡忽然一暖。“你說得對,遇見了,就可以互相告訴對方。”
傍晚時分,阿木回來了。他手裡提著一袋金黃的枇杷,說是學校門口買的,特意帶給林老師嚐鮮。他徑直走到春水前,靜靜看了許久,才伸手輕輕撫上粗糙的樹幹。
“林老師,它又長粗了。”
“嗯,你不在的日子,它一直在好好長。”林念雲輕聲應道。
阿木抬頭望向滿樹濃綠,由衷感嘆:“真好看。”
“喜歡嗎?”
“喜歡。”阿木低下頭,語氣帶著幾分鄭重,“林老師,我暑假不回來了,要去山裡寫生。”
林念雲微微一怔:“山裡?哪一座山?”
“皖南的一個古村落。老師說,那裡的老房子很有味道,山也清秀,很適合畫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