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掠過青溪鎮，秋天便穩穩地走到了秋分。這一日，白晝與黑夜平分了時光，太陽不偏不倚地懸在天際，將溫柔的光灑向赤道，也鋪滿了鎮邊這條緩緩流淌的小河。
河畔的稻田徹底褪去了青綠，漫山遍野鋪成一片耀眼的金黃。沉甸甸的稻穗把纖細的稻稈壓得微微彎下腰，風輕輕一吹，稻浪層層疊疊翻湧，帶著穀物成熟的清甜香氣，在天地間緩緩流淌。河邊的蘆葦叢也換了模樣，細長的葦稈頂著滿頭雪白的蘆花，秋風掠過，絮絮蘆花紛紛揚揚飄向空中，慢悠悠地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溫柔又輕盈的雪，落在河面，落在岸邊，也落在行人的肩頭。
岸邊那一排桂花樹，在秋風裡落盡了大半葉片，枯黃的葉子厚厚地鋪在地上，踩上去發出細碎又清脆的沙沙聲，像是大地輕聲的呢喃。光禿禿的枝幹筆直地伸向湛藍的天空，沉默又堅定，宛如一排歷經歲月的老人，靜靜守著這條河，守著整個青溪鎮。
這排桂花樹裡，姑姥姥種下的那一棵年歲最久，粗糙的樹皮上裂著深淺不一的紋路，一道深，一道淺，縱橫交錯，像極了老人臉上刻滿歲月痕跡的皺紋。母親栽的那棵尚算年輕，樹皮光滑許多，只是顏色比春日裡深了幾分，透著沉穩的生機。婉清姨與國秀姨的兩棵樹一般高矮，緊緊挨在一起並肩而立，枝椏微微相觸，像一對親密無間、從不分離的姐妹。艾琳奶奶的那棵生得有些歪扭，靠著一根木棍勉強支撐著，樹幹不算粗壯，卻依舊倔強地紮根在土裡，頑強地活著。阿木的樹長得最是壯實，樹幹筆直挺拔，枝椏舒展，渾身透著少年般的朝氣與力量。最小的便是小月的那棵，才長到林念雲的腰際，樹幹細細弱弱，看著弱不禁風，卻也直直地立著，不曾向秋風低頭。
而最惹眼的，是那棵名叫春水的樹，它長在最前頭，樹幹已有腰身粗細，舒展的樹冠撐開時，像一把碩大的傘。即便秋日裡落了不少葉子，枝幹依舊挺拔蒼勁，如同一把收攏卻依舊威風的傘。樹下的青草早已褪去綠意，變得枯黃乾燥，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是獨屬於秋日的聲響。
林念雲養成了習慣，每日清晨都要來到河邊，從這頭的第一棵樹，慢慢走到最後一棵，再折返回來。她腳步輕緩，每走到一棵樹前，都會停下腳步，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樹幹，細細打量著樹皮的變化。姑姥姥的老樹樹皮又添了幾道新裂痕，她便特意找來桐油，一點點仔細刷在裂口上，防蟲蛀，也防雨水侵蝕，像呵護一位年邁的長輩。母親的樹尚在壯年，無需過多照料；婉清姨和國秀姨的樹生性皮實，也能安然抵禦秋風；艾琳奶奶的歪樹嬌弱，她總不忘多照看幾分；阿木的壯樹生命力旺盛，從不讓人操心；唯有小月的小樹，太過稚嫩，她總要多費些心思，護著它安穩度過秋日。
“姐，你看今年的稻子，長得多好。”林念雲轉頭，看向院子裡忙著晾曬稻穀的林晚，眉眼間帶著溫柔的笑意。
林晚停下手中的活計，抬頭望向金黃的稻田，嘴角揚起溫和的笑容：“是啊，今年雨水調勻，光照也足，稻子自然長得飽滿喜人。”
“那是自然，”林念雲輕輕拍了拍春水粗壯的樹幹，語氣裡滿是欣慰，“風調雨順，便是最好的光景。”
林晚笑著點頭：“可不是嘛，風調雨順，萬事順遂。”
午後，河邊熱鬧起來，村裡的孩子們結伴而來。小月、小海、小軍、小武、小石頭，還有幾個新加入的小夥伴，都聚在了河畔。河水漸漸轉涼，再也不能像夏日那般下水嬉戲，孩子們便尋了新的樂趣——撿落葉。他們蹲在地上，仔細挑選著形狀好看、顏色豔麗的葉子，小心翼翼地夾進書本里，說是要做成獨一無二的樹葉書籤。小月最是認真，撿的落葉又多又好看，小口袋裝得滿滿當當，便乾脆撩起裙襬，把落葉兜在裙裾裡，小臉蛋上滿是歡喜。
“林老師！您快看！”小月邁著小碎步跑到林念雲面前，高高舉起兜著落葉的裙襬，眼睛亮晶晶的。
林念雲俯身接過，掌心頓時落滿了各式各樣的落葉：圓形的、細長的、巴掌狀的、扇形的，明黃、深紅、淺褐，各種色彩交織在一起，斑斕又好看。她柔聲道謝：“謝謝你呀小月，老師很喜歡。”
小月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轉身又蹦蹦跳跳地跑去繼續撿落葉了。
傍晚時分，阿木回來了。許久未見，他瘦了些許，皮膚也被曬得黝黑，可那雙眼睛，依舊明亮澄澈，透著少年人的朝氣。他徑直走到春水樹前，久久佇立，目光溫柔地落在樹幹上，許久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粗糙的樹皮。
“林老師，春水又長粗了。”阿木的聲音裡帶著難掩的驚喜。
林念雲站在一旁，輕輕點頭：“嗯，你不在鎮上的日子，它一直在悄悄長大。”
阿木抬頭，望著枝頭落盡葉子的枝幹，輕聲呢喃：“葉子都落光了。”
“秋天到了，葉子自然會落，等到來年春天，又會抽出新的嫩芽，長得更加茂盛。”林念雲柔聲安撫。
阿木聞言，輕輕點頭，隨即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卷好的畫紙，遞到林念雲手中。展開一看，畫的正是秋日的春水：枝幹光禿禿地指向天空，地上鋪滿厚厚一層斑斕落葉，筆觸稚嫩卻滿是真情，畫的角落，工工整整寫著一行字：“送給林老師。謝謝您，讓我知道什麼是收穫。”
林念雲看著這幅畫，眼眶瞬間泛紅，聲音微微哽咽：“阿木，你畫得真好。”
阿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是林老師教得好。”
林念雲輕輕搖頭，目光溫柔：“不是老師教得好，是你的心裡，裝著美好，裝著感恩。”
當晚，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吃飯，飯菜還是平日裡熟悉的家常味道，身邊都是最親近的人，氛圍溫暖又祥和。阿木興致勃勃地講著學校裡的趣事，講來自天南海北的同學，講學識淵博的老師，他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眼裡閃著光，像個分享珍寶的孩子。
林念雲靜靜聽著，嘴角始終掛著溫柔的笑意，心裡滿是欣慰與歡喜。
吃完飯，林念雲獨自來到河邊，靜靜望著那一排桂花樹。一輪圓月緩緩升上夜空，又圓又亮，清輝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一片銀閃。樹木的影子倒映在水中，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像是在夜色裡翩翩起舞。秋風卷著落葉緩緩飄落，落在河面，順著流水，慢悠悠地漂向遠方。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每一棵樹前，伸手輕輕撫摸著樹幹，對著每一棵樹，輕聲說著心裡話。
“姑姥姥，您的樹又裂了幾道口子，我刷了桐油，再也不會被蟲蛀了，您就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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