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踏進六月,芒種的熱風鋪滿整個青溪鎮,盛夏徹底落了地。田間早稻盡數抽齊穗頭,連片青穗垂在田壟間,隨風輕輕起伏,遠遠望去,像是無數只溫柔招手的手掌。蟬鳴也比小滿時分愈發喧鬧,此起彼伏纏在樹梢田埂,從晨光初露直叫到暮色沉沉,一隻只知了像是較著勁比拼聲響,燥熱的空氣裡全是連綿不絕的嘶鳴。
河畔那一排桂花樹,枝葉又濃密了幾分,層層疊疊的葉片濃綠近乎發黑,表層覆著一層蠟質,在烈日下泛著沉靜的光澤。每一株小樹都按著自己的節奏靜靜生長,模樣各有不同。
姑姥姥那棵桂樹依舊枝葉疏朗,只是相較往年繁茂不少,細碎的葉片挨挨擠擠鋪在枝頭,陽光落上去,漾開一層溫潤油亮。媽媽栽種的那一棵枝椏舒展,樹下空地剛好容下三人閒坐,小月、小海、小軍總愛趁午後暑氣最重時,倚著樹幹圍坐一處,掏出兜裡藏著的糖塊、幹餅,分著說笑打鬧。
婉清姨和國秀姨的兩棵桂樹枝條早已緊緊纏繞,枝椏不分彼此,遠遠看去如同兩個相擁相伴的故人,清風掠過,兩樹枝葉一同輕晃,默契又溫柔。艾琳奶奶的小樹根基不穩,常年靠著幾根粗木棍斜斜支撐,身形歪扭,葉片卻生得格外繁密,樹蔭恰好容納一人獨處,小武總拎著畫板躲在這裡,安安靜靜描摹河水、遠山與滿樹青枝。
阿木親手栽下的桂樹樹冠一年比一年寬闊,大片樹蔭能容下好幾個孩子乘涼。即便阿木遠赴北京求學,長久不在鎮上,孩子們依舊習慣性往這棵樹下扎堆,彷彿這裡還留著他往日的氣息。小月的桂樹是整排裡最矮小的一株,可樹幹年年粗壯一圈,枝葉密不透風,團成一顆圓潤柔軟的綠絨球,小石頭格外偏愛靠在樹幹上,總嚷嚷這是專屬於他的專屬寶座。
整排桂樹最前方的春水長勢最為驚人,樹冠早已超過一旁樹齡更久的老桂樹。枝幹向四方肆意舒展,撐開一把巨大無匹的綠傘,熾烈陽光穿過層層葉片,被切割成細碎金斑,零零散散落在地面。樹下青草常年被孩童踩踏殆盡,露出平整溫潤的褐泥土,可孩子們從不在意,或是席地而坐,或是乾脆仰面躺臥,望著天上流雲緩緩遊走。
芒種當日,林念雲收到阿木從北京寄來的手繪稿。紙上落筆繪著京城標誌性的天壇祈年殿,青藍琉璃瓦搭配鎏金殿頂,在畫中的日光下熠熠生輝。畫紙側邊留有一行清秀字跡:“林老師,我來北京快一整年了。青溪鎮的芒種,是什麼模樣?”
指尖撫過紙面,林念雲心底漫開溫柔,提筆回覆:“青溪鎮到了芒種,便是麥收時節。金黃麥子收割完畢,曬乾磨粉,蒸出鬆軟香甜的饅頭。”寫完,她走到院中曬穀場,拍下滿地鋪攤晾曬的麥子,連同文字一同發給阿木。
沒過多久,阿木傳回一張手繪插畫,是他心中描摹的家鄉圖景:寬大的春水樹下,一群孩童彎腰幫忙撿拾麥穗,筆觸柔軟細膩。配圖小字寫著:“這是我想象裡的青溪鎮,好想回去。”
盯著畫中熟悉的場景,林念雲心口忽然泛起一陣酸澀。一晃眼,阿木離開青溪鎮已經整整一年。去年芒種他動身北上時,春水的枝葉尚且單薄稀疏,沒能撐起完整樹蔭;如今不過一載光陰,春水早已枝繁葉茂,阿木寄來的畫作也滿滿當當掛滿畫室一面牆壁。時光走得太快,快到讓人來不及細細回味沿途點滴。
她緩步走到春水樹下,伸手撫上樹幹。整日被烈日烘烤的樹皮帶著灼人的溫度,貼在掌心,像溫熱的人體體溫。她清晰記起阿木離開那日,就站在這棵樹下,輕聲同她道別:“林老師,我走了。”而今少年遠在千里之外描摹天壇盛景,她守著青溪鎮一草一木,靜靜等候秋日桂開,等候他歸來。
午後日頭毒辣,孩子們齊聚春水樹蔭下鋪開畫紙寫生。小月筆下滿滿當當全是麥田,層層金黃麥穗隨風輕搖,飽滿鮮活;小海照著阿木寄來的畫,細細勾勒天壇祈年殿,藍瓦金頂一絲不苟;小軍偏愛遠行的意象,畫了一列長長的綠皮火車,一節節車廂向後延展,煙囪飄出嫋嫋白煙;小武落筆是一架寬大客機,寬闊機翼破開澄澈藍天;小石頭的畫紙上,站著瘦瘦高高的少年,圓框眼鏡,眉眼彎彎,正是阿木的模樣。
小石頭高高舉著畫紙跑到林念雲跟前,眼裡滿是期待:“林老師,你看,我畫的阿木哥哥,他回來了!”
林念雲接過畫作細細端詳,忍不住彎起眉眼:“畫得真好,阿木哥哥的笑容,和真人一模一樣。”
小石頭撓撓頭嘿嘿笑兩聲,又轉身跑回原地,埋頭添畫新的景緻。
暮色徐徐籠罩小鎮,白日燥熱慢慢消散。林念雲獨自走到河畔,靜靜望著那一整排桂樹。一輪滿月緩緩升上山脊,皎潔圓潤,清輝盡數傾瀉河面,流水晃動,碎出滿地銀亮波光。桂樹修長的影子垂落水中,隨水波輕輕搖晃,如同月下起舞的人影。葉片沾著薄暮微涼水汽,在月光下泛著細碎微光,像是綴滿細碎星子。
她緩步上前,挨個走到每一棵小樹跟前,指尖輕觸微涼葉片,低聲絮語,如同與熟識已久的親友閒談。
“姑姥姥,你的枝葉愈發青翠,芒種已至,田裡麥子該收割了。”
“媽媽,你的葉片凝了一層薄露,月光底下亮晶晶的,格外好看。”
“婉清姨,葉片沾了泥土汙漬,我方才都替你擦乾淨了。”
“國秀姨,枝椏間落了鳥糞,我已經輕輕颳去,不會妨礙枝葉生長。”
“艾琳奶奶,你的葉片被飛鳥啄出細小缺口,不必在意,鳥兒也要尋吃食度日。”
“阿木,你的桂樹長得鬱鬱蔥蔥。你來北京已滿一年,時光實在倉促。”
她又望向兩棵矮小幼苗,輕聲詢問:“小月,你筆下的金黃麥子都畫完了嗎?”“小石頭,你畫裡的阿木哥哥,是不是已經回到樹下了?”
最後,她停在春水身前,掌心覆上濃黑厚實的葉片。葉面順滑溫潤,層層疊疊的觸感,好似撫過一匹上好綢緞。她放輕嗓音,對著繁茂樹冠緩緩低語:“春水,你是這一排樹里長勢最好的,枝葉最為繁盛。芒種到了,麥田開鐮,阿木離家也整整一年了。”
晚風穿林而過,滿樹枝葉沙沙震顫,細碎聲響層層疊疊,彷彿溫柔應聲:知道了,知道了。
林念雲彎起眉眼,轉身緩步走回院內。身後河畔桂樹靜立月色之中,枝葉在晚風裡輕輕搖曳,伴著清輝自在起舞。
夜深時分,她獨坐畫室,逐一翻看孩子們白日完成的畫作。一張張畫紙,盡數藏著青溪鎮的芒種盛夏:濃黑舒展的桂樹葉、藏在葉縫間初生的細小花苞、滿地翻湧的金黃麥穗、京城藍瓦金頂的天壇,還有小石頭筆下站在春水樹下含笑的阿木。一頁頁細細品讀,心底暖意翻湧,不知不覺揚起柔和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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