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一吹,青溪鎮的夏天便猝不及防地落了地。
像是一夜春風換夏意,鎮上的田野悄無聲息換了模樣。先前層層疊疊、金浪翻湧的麥田已然收割乾淨,土地被農人細細翻過、整平,一畦畦嫩綠的秧苗整齊鋪展在水田裡,清清淺淺的綠,鋪滿整片原野。
夏蟬也跟著時節甦醒過來。起初只是三三兩兩,躲在老樹濃蔭裡零星啼鳴,聲息細碎溫柔,試探著喚醒盛夏。不過幾日光景,蟬鳴便層層疊疊鋪滿整條河岸、整片村落,此起彼伏,清亮綿長,熱烈又喧鬧,清清楚楚告訴人間,初夏已至,盛晝來臨。
春水河畔的老樹依舊亭亭如蓋,樹蔭覆落半方河面。而樹下那支扦插的嫩枝,歷經春風滋養、細雨潤澤,終於穩穩紮進了泥土裡,徹底落了根。
小滿清晨來到畫室,第一件事便是蹲在樹下,細細打量這株新生的枝椏。她微微俯身,指尖輕輕撥開枝幹底部鬆軟的薄土,幾縷細密瑩白的新根靜靜臥在溼潤泥土中。根鬚不算繁茂,扎得不算深,卻穩穩攀住了土地,牢牢鎖住了一方生機。
她指尖輕輕懸在細根上方,輕輕碰了碰微涼的土層,便很快收回手。
不用再試探,也不用再擔憂。
它已經自己站穩了。
小滿緩緩起身,抬手拍去掌心細碎的泥土,目光在纖細的枝椏上靜靜停留片刻,轉身緩步走進畫室。天光透過木格窗溫柔灑落,落在乾淨的畫紙與古樸的筆桿上,一室清寧,靜待落筆。
今日的小滿,心裡格外澄澈安穩。
她取來那支被磨得溫潤禿鈍的舊毛筆,蘸飽淡墨,落筆不驚不躁。白宣之上,她先穩穩落下一條筆直素淨的長線,線條沉穩端正,不偏不倚,乾乾淨淨,一如向下深扎的主根。
緊接著,她在主根下方,又添了一條更短、更粗、略帶弧度的線條,敦實厚重,是新生萌發的側根。
兩筆落下,簡單至極,無修飾、無暈染、無繁複紋路。
小滿停筆凝眸,靜靜端詳紙面。思索片刻,她又蘸了極淡的墨色,在兩根線條根部輕輕掃出淺淺一抹淡影,似是新覆上去的軟土,鬆散溫潤,恰好護住初生的根系。
畫面至此,再無多餘一筆。
她輕輕放下毛筆,往後退了兩步,遠遠望著這幅極簡的畫作。整幅畫樸素得過分,寥寥兩線、一抹淺土,空空蕩蕩,不及旁人一筆繁花、半紙盛景。可偏偏就是這樣乾淨至極的畫面,沉穩、篤定,藏著破土紮根的全部力量。
小滿緩步走到牆邊,將這幅最小、最簡單的畫,輕輕掛在了整牆畫作的最末尾。
整牆層層疊疊的畫作,從繁枝濃葉到疏花淺草,從滿紙盛景到極簡留白,一路鋪展而來。而這幅兩根線條的小畫落在末尾,不搶風頭、不顯單薄,反倒像給這一整牆的四季生長,輕輕落下了一個溫柔的逗號。生長未止,歲歲綿延,一切才剛剛開始。
不多時,小月踏著晨光走進畫室,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牆上那幅嶄新的畫作上。
她駐足凝望許久,滿眼疑惑,轉頭看向小滿:“這是什麼?”
“根。”小滿輕聲應答,語氣平和淡然。
“就、就兩根線?”小月有些詫異,從未見過這般簡單的畫作。
小滿輕輕點頭,眸光溫柔篤定:“嗯。但它夠長了,也夠穩了。”
小月反覆打量著那乾淨的畫面,心裡似有所悟,終究沒有再多問,也沒有出言反駁。她轉身走回自己的畫架前,提筆落墨,繼續自己未完成的畫作。
她畫的是盛夏時節春水老樹的樹冠。落筆厚重濃烈,層層墨色疊加堆疊,將夏日濃蔭的蒼翠繁茂盡數鋪於紙上,轟轟烈烈的綠意,像是要把一整個盛夏的熱烈盛景,全都鎖進一紙方寸之間。
畫至中途,小月手中的筆忽然一頓。
她抬眼望向牆邊小滿那幅極簡的根鬚畫作,又低頭看向自己滿紙濃郁厚重的綠意。一簡一繁,一靜一盛,一藏地下、一揚枝頭,對比鮮明。
靜默片刻,她心中微動,蘸了少許清水,輕輕暈開樹冠一角濃重的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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