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只是一聲低弱的呼喚,可她聽出來了,那是母親張五孃的聲音。
卻聽身後又響起一把清亮嗓子:“娘子當心,這路面滑腳。”——是家中女使玲瓏的聲音。
“……樨兒……樨兒愛吃桂花糕,咱們去給她買些。還有蜜煎和糖元子,都給她買些。”張五娘細碎地念叨著。
晏懷微極力穩住心神,裝作在井亭橋畔望風景的路人,小心翼翼覷眼看過去。這便看到玲瓏扶著張五娘從轎裡出來,而後進了那間糕果鋪。
“玲瓏竟然沒走……”晏懷微看著那二人背影,怔愣地想。
南渡之後,北邊的良賤之制已漸趨消亡,市井間幾乎見不到所謂的賤口奴婢。無論大戶小戶,家中女使基本上都是良女典僱。
典僱是有一定期限的,依我朝律法,女使典僱期滿後可自行決定去留。玲瓏在晏家的典僱期止於今年春上,也就是說,那時候她就已經可以嫁人或者回鄉,無論做什麼,晏家都管不著。可玲瓏卻沒走,而是選擇了繼續留在主家做女使。
昔年晏懷微嫁與齊耀祖為妻的時候,玲瓏跟著她一起去了齊家,後來她仳離歸家,玲瓏又跟著她回來。這麼些年,玲瓏已經不像女使,倒更像是她的小姊妹。也許玲瓏是看她已不在世上,可憐張五娘,所以才選擇留下的吧。
“樨兒究竟什麼時候回來?這孩子,四處亂跑不著家,她以前可不這樣。”鋪子裡,張五娘一邊挑揀糕果一邊唸叨。
“應該就快了,也許過了年節就回來。”
“過了年節也太久!她回來我可要好好說她。她不想嫁給那齊大郎就不嫁,做什麼連家都不回。”
玲瓏勉強笑道:“姑娘不是不回家……她只是……被旁的事絆住了……”
“等她回來我就去跟她阿爹說,咱們把齊家的婚事退了。孩兒才十六歲,多耍幾年怎麼了。”
“娘子說得對,咱家姑娘想耍到幾歲就耍到幾歲。”
晏懷微站在鋪子外,聽著裡面的對話,霎時淚如雨落,將面紗盡皆洇溼。
她聽出來了,張五娘似乎已有些神志不清,話語顛三倒四,甚至以為她還只有十六歲。而玲瓏也並不糾正,只順著話頭讓對方好過些。
鋪子裡,張五娘還在絮絮地對玲瓏扯著閒話,一會兒說要趕快把齊家的婚事退了,省得女兒不肯回家;一會兒又說冬天快到了,要給女兒再做兩身新襖子,女兒還在長身體,年年得換新衣裳……她來來去去說著些糊塗話,就好像晏懷微根本沒有嫁人,也根本沒有失蹤。
晏懷微立於鋪外,眼前一片模糊。突然看見玲瓏扶著張五娘從鋪子裡出來,趕緊背過身去,誰知卻還是被張五娘看到了。
“哎喲,這是誰家的小娘子站在這兒哭,瞧這可憐樣。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張五娘邊說邊上前,掏出帕子想為晏懷微試淚。
晏懷微趕緊抬手擋著自己的臉,也不敢說話,連連向後退去。
張五娘這才看清,眼前這小娘子的臉上披著厚厚一層面紗,想試淚也試不著。她想了想,收起帕子,轉身從玲瓏手中接過剛買的糕果,開啟食匣,拿出一塊桂花糕遞給晏懷微。
“這位小娘子,快別哭了。瞧瞧,眼睛都哭腫了。我尋思著你年紀比我家孩兒大些,也不知你喜不喜食這些糕餅果子。這是她最愛的桂花糕,給你吃吧,莫要哭了。”
張五娘柔聲安慰著,邊說邊將桂花糕往晏懷微手裡塞。
晏懷微雙手抖個不停,勉強接過那塊桂花糕,啞著嗓子道了聲謝。
張五娘又安慰了幾句莫要傷心之類的話,便由玲瓏扶著上轎離去了。
眼見著轎子越走越遠,晏懷微向前緊追兩步,張口就想喊阿孃。
就在“阿孃”這稱呼將要脫口的瞬間,晏懷微猛然咬緊牙關又將它們吞了回去。似吞針一般,喉嚨被這重達千鈞的“阿孃”二字生生劃破,疼得發顫。
她站在原處無聲淌淚,忽覺手中黏膩難受,低頭一看才發現,張五娘給的那塊桂花糕已經被她捏碎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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