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奈何,趙清存只得哭喪著臉抬手去拿放於架上的石轉運,怎知他手一抬,衣袖向肘部滑落,這便將傷痕累累的手腕露了出來。
腕傷露出的瞬間,趙清存趕緊一抖衣袖想將這些傷痕蓋住,可惜趙官家眼尖手快,一把攥住弟弟手腕,扯到自己眼皮底下。
做兄長的不敢置信地看著弟弟手腕上的抓傷,片刻後突然放聲大笑,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是過來人,這些傷究竟是怎麼來的,一望便知。
可嘆做弟弟的就這樣被兄長公然嘲笑,卻還不能笑回去,實在是憋屈。
好大一會兒,趙昚終於喘過氣來,邊笑邊打趣道:“真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我家三郎原是打定主意要去當和尚的,度牒都已預備下。這回可好,我看祥符寺是收不得你了。是打哪兒來的銜蟬奴把我家三郎的腕子抓成這樣?快說快說,我這個做兄長的定要重重賞她!”
趙清存被趙昚如此嘲弄,實在是忍不下去了,回嘴道:“兄長莫閒話我,兄長當年不也放著十個美人在側卻不染分毫。”
這話說完,兄弟二人驀然相視而笑。過往諸事艱難坎坷,如今再回憶起來,盡皆過眼煙雲罷了。
趙清存說的是昔年一樁舊事。那時候秦檜剛死不久,紹興更化伊始,朝野上下都在懇請趙構儘快立儲。趙構在如此高亢的呼聲中,終於放棄了他那根本生不出來的親兒子,決定在趙昚和趙璩之間來個極限二選一。
那天就和往常一樣,是個普普通通的普通日子,趙昚與趙清存用罷朝食便去了府內講堂研習經史。
史書還沒讀上兩句,就聽得鄭都管在門外氣喘吁吁地說,大內著人帶了稀罕物來賞賜普安郡王。
趙昚趕忙放下書本,檢點衣冠,隨後便帶著趙清存一道去正堂延納。
怎知一進正堂這兄弟二人皆被唬得目瞪口呆——但見堂內站了滿滿一屋子妙麗少女,各個如花似玉,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原來趙構賞賜的稀罕物竟是十個美人兒。
趙清存和趙昚面面相覷,吃不準趙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可這是君父的賞賜,自然不能給他退回去。次日一打聽,說恩平郡王趙璩那裡也收到了趙構賞賜的十個美人兒,還真是一碗水端平。
“既然是官家賞賜殿下的,殿下自可挑揀喜愛之人收入房內。”有人勸道。
“不可!殿下當以庶母之禮對待這些女子。”又有人勸道。
“三郎,你怎麼看?”趙昚問趙清存。
趙清存想了想,說:“要不就……養著?”
於是乎,這十個絕色佳人便被普安郡王好吃好喝地養了起來,偌大個郡王府倒也不在乎多了十張吃飯的嘴。孰料沒過多久,大內又來人傳話,說要將這十個美人收回去。
佳麗回宮之後,趙構手裡的那碗水便突然開始向著趙昚這邊傾斜。
王府眾人對此皆摸不著頭腦,著人私下一打聽才知,也不知是誰給官家出了這麼個餿得不能再餿的餿主意,讓他給兩位郡王各賜十名美人,一段時日之後再尋個由頭收回,就看誰染指的美人兒人數少,誰就勝出。
幸好趙昚雖絕色嬌娘在側,卻皆以禮待之。
兄弟二人說笑著昔年舊事,趙清存這邊亦不停手地擺弄著他已有些生疏的點茶功夫。此時茶已碾碎,但見他將碎茶放入羅合之中,手握羅合邊沿輕輕篩著。
趙昚倚坐一旁看著弟弟篩茶,只覺光陰倥傯,世間事皆如野馬塵埃,向夕秋風倉促吹起,急景流年不過須臾。
他突然想起趙清存初來臨安時的樣子——那是一個倔強又有韌勁的孩子,周身縈紆著一股遮不住的野烈之氣,像只小狼狗似的。
後來,待得趙清存年歲稍大,便以承信郎的身份替他外出走動,為他做一些他自己不能出面的事。
那些年他們兄弟二人一起讀書習武,亦曾效仿二蘇夜雨對床,抵足而眠。他也將自己的所知所聞傾囊相授於這個弟弟。趙清存逐漸收束心內野烈,學會了該如何泅渡於這渾濁幽深的臨安宦海。
世人皆盛讚承信郎圓融如珠、清貴雅緻,只有趙昚知道,那都是弟弟故意做給世人看的樣子。他們是沒見過,弟弟身上那種狼崽子一樣的率性與凌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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