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床別開燈》第17章 自己開的電視(2)

作者:傾盆等大雨·11個月前

水龍頭確實開著,水流正往池子裡淌,濺起的水花打溼了我下午沒洗的碗。池子裡漂著個東西,白白的,是塊冰糖,正在水裡慢慢化,甜腥味順著空氣飄過來,膩得讓人發暈。我伸手去關,手指剛碰到金屬開關,就感覺有人在旁邊喘氣。熱乎乎的,帶著股薄荷糖味——奶奶生前總含薄荷糖,說能醒神,走的那天嘴裡還含著一塊,化了一半。

我側過臉,廚房的窗戶映出兩個人影,一個是我,另一個矮矮的,正踮著腳看我,嘴角咧著笑,露出沒牙的牙床,舌尖舔了舔嘴唇,像在嘗什麼甜頭。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的眼睛渾濁得像蒙著層白霧,眼角的皺紋裡嵌著點黑灰,是老家灶臺的菸灰。

“奶?”我手裡的掃把“哐當”掉在地上,木柄撞出個豁口。

影子突然不見了。窗外的月光孤零零地照進來,池子裡的冰糖還在化,水變得黏糊糊的,像摻了膠水。我這才發現,水池邊緣沾著些灰黑色的粉末,是老式香的灰,奶奶以前總在佛龕前燒的那種,捻一點在手裡,會涼得刺骨。

回到客廳時,電視又亮了。

老電影還在演,只是畫面裡的藤椅空了,茶杯倒在地上,茶水在青磚地上流,像道細細的血。我盯著螢幕看,突然發現背景裡的收音機,和客房床頭櫃上的那臺一模一樣,紅色的外殼,右上角掉了塊漆,擺在相框旁邊——相框裡是姐姐和姐夫的婚紗照,昨天還好好的,現在照片上多了個老太太,坐在他們中間,手裡攥著塊冰糖,正往姐夫嘴裡塞。

客房的門“吱呀”開了道縫。

我握緊掃把走過去,門縫裡透出點光,不是電燈,是暖黃色的,像蠟燭。裡面傳來“沙沙”聲,像有人在翻報紙,和我小時候聽奶奶翻報的聲音一模一樣,紙張劃過手指的“窸窣”聲裡,還混著冰糖在嘴裡融化的“滋滋”聲。

推開門的瞬間,光突然滅了,一股濃烈的樟腦味撲面而來,嗆得我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客房的藤椅上,放著件藍布衫,是奶奶的樣式,袖口磨得發亮,領口處彆著個假領,漿得硬挺挺的,和她走那天穿的一模一樣。旁邊的床頭櫃上,收音機開著,還在唱戲,調子和電視裡的一模一樣,唱到“夫妻雙雙把家還”時,突然卡殼了,反覆重複著“雙雙把家還”,像個破鑼在敲。

相框倒在地上,玻璃碎了,照片上的老太太不見了,只剩下姐姐和姐夫,表情卻變了,嘴角咧得很大,笑得像哭,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鏡頭外面,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最嚇人的是床底下,露出半截銀髮簪,瑪瑙珠子在月光下泛著紅,和我剛才在螢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我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簪子,就感覺有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冰涼的,指節硌得人生疼,指甲縫裡嵌著黑灰,蹭在我的皮膚上,像塊烙鐵。

“娟娟,陪我看會兒嘛。”一個聲音在耳邊說,帶著點撒嬌的調子,是奶奶哄我小時候的語氣,“就看一集,看完給你冰糖吃。”

我猛地抽回手,簪子“噹啷”掉在地上。床底下空蕩蕩的,只有團灰黑色的影子,像堆沒燒完的紙。跑出客房時,電視突然開始換臺,“嘩嘩譁”的,快得像有人在瘋狂按遙控器,螢幕的光在牆上晃,照得傢俱的影子都在跳舞。

新聞、廣告、動畫片......最後停在一個頻道,正在播尋人啟事,黑白照片上的老太太,穿著藍布衫,梳著花白的頭髮,嘴角咧著笑,露出沒牙的牙床——和我奶奶長得一模一樣。字幕上寫著:“張桂英,78歲,於2022年3月走失,走失時攜帶銀髮簪,愛含冰糖......”

3月?我奶奶是去年5月走的,根本沒走失過。她走的那天躺在醫院裡,我還給她餵了冰糖,她攥著我的手說:“娟娟,奶奶想看你成家......”

遙控器在這時突然自己跳起來,像被人撿起來,朝著電視的方向晃了晃。螢幕上的尋人啟事突然變了,照片換成了我,下面寫著:“李娟,26歲,於2023年10月在姐姐家失蹤......”照片上的我在笑,嘴角咧得很大,和姐姐姐夫婚紗照上的表情一模一樣。

“啊!”我抓起包就往門口衝,手指抖得擰不開鎖。身後的電視還在響,尋人啟事的聲音像無數只蟲子鑽進耳朵:“失蹤時穿白色睡衣,赤腳,身邊有臺自動開的電視......”鎖芯突然“咔噠”一聲,像是從裡面反鎖了,我拼命擰鑰匙,金屬摩擦的“咯吱”聲裡,聽見客廳傳來藤椅晃動的聲音,“吱呀吱呀”的,和奶奶生前坐的那把一樣。還有人在說話,很輕,像對著耳朵吹熱氣:“娟娟,急啥呀,這集快完了......”

門鎖“咔噠”開的瞬間,我看見客廳的沙發上多了件藍布衫,正慢慢往下陷,像有人坐了上去,電視螢幕映出個模糊的人影,手裡舉著塊冰糖,在光線下閃閃發亮。

跑到樓下時,我光著的腳踩在水泥地上,凍得發麻。回頭看姐姐家的窗戶,客廳的燈亮著,電視螢幕的光忽明忽暗,窗簾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有人在裡面擺手。三樓的王阿姨正好遛狗回來,看見我嚇了一跳:“姑娘咋了?臉白得像紙。”她往樓上瞟了眼,“你姐家電視又開著啊?昨晚我起夜,就看見亮著,演的淨是些老片子,咿咿呀呀的,吵得人睡不著。”

第二天姐姐和姐夫回來時,我還蹲在單元樓門口,腿都麻了。姐夫開啟門,客廳乾乾淨淨的,電視關著,遙控器擺在茶几上,整整齊齊的,電池蓋扣得嚴嚴實實。客房的門開著,藤椅上空空的,收音機也沒響,相框擺在床頭櫃上,玻璃擦得鋥亮,姐姐和姐夫笑得一臉幸福。

“你咋了?”姐姐摸我的額頭,“是不是做噩夢了?”

我指著電視說不出話。姐夫拿起遙控器按了下,螢幕亮了,正在演昨天的連續劇,女主角還在哭,眼淚還是懸著,嘴角的弧度和我第一次暫停時一模一樣。“是不是停電了?”他笑著說,“老房子線路不好,總跳閘。”

可我看見茶几底下,有塊沒化的冰糖,沾著點灰,和我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樣。客房的藤椅扶手上,彆著根白頭髮,細得像棉線,我悄悄捏起來,放在手心,涼得像塊冰。

後來我再也沒在姐姐家住過。每次打電話,姐姐都說家裡挺好的,就是電視總自己開,“尤其是晚上,演的淨是些老掉牙的片子,”她笑著說,“你姐夫說可能是遙控器壞了,改天換一個。”上週她突然壓低聲音,“對了,前幾天打掃客房,在藤椅縫裡摸著塊冰糖,都化硬了,黏在木頭縫裡,摳都摳不下來......”

姐夫上週也打電話了,說客房的牆皮掉了塊,露出裡面的字,是用紅漆寫的:“桂英之位”。他拍了照片發給我,牆皮剝落的形狀,像個老太太的側臉,眼睛正好對著電視的方向,嘴角咧著,像在笑。照片裡,電視螢幕亮著,正在演黑白老電影,藤椅上放著件藍布衫,扶手邊的地板上,有塊亮晶晶的東西,像塊沒化的冰糖。

我把照片刪了,可總夢見那臺電視。螢幕上的老電影沒完沒了地演,奶奶坐在藤椅上,手裡攥著冰糖,衝我招手:“娟娟,過來啊,這集快完了......”我想跑,可腳像粘在第三塊木地板上,怎麼拔都拔不出來,它“吱呀吱呀”地響著,和姐姐家的一模一樣,每響一聲,電視螢幕就亮一分,最後把整個屋子照得像白天,我看見奶奶的臉在光裡慢慢清晰,嘴角沾著冰糖渣,眼睛渾濁得像蒙著層白霧,正死死地盯著我,手裡的冰糖在光線下閃閃發亮,像塊凝固的血。

現在每次看電視,我都先把遙控器電池摳下來。可夜裡還是會聽見說話聲,從客廳飄過來,像電視劇裡的臺詞,又像奶奶在喊我名字。有次鼓起勇氣出去看,沙發上的抱枕移了位置,擺成個圈,中間放著塊冰糖,在月光下閃閃發亮,電視螢幕黑著,可反射出的影子裡,我旁邊多了個模糊的輪廓,正對著我笑,手裡攥著塊冰糖,慢慢往我嘴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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