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指甲在玻璃桌面上用力劃過,發出刺耳的“咯吱”聲,五道白痕像新鮮的抓痕嵌在透明的桌面上。丈夫陳默的降噪耳機靜靜躺在晨光裡,銀灰色的機身沾著層薄薄的塵土,右側矽膠耳塞上裹著點深褐色的泥土,帶著潮溼的腥氣,像是剛從地裡刨出來的。
“這不可能……”她盯著手機螢幕,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玻璃,朋友發來的訊息還在閃爍:“夏姐,你確定耳機落我家了?我剛在客廳沙發縫裡找到的,充電盒都沒關。”
緊接著是張照片,朋友家的胡桃木茶几上,擺著個一模一樣的銀灰色耳機,充電盒蓋半開著,露出裡面的耳機——和此刻林夏眼前的這隻,連矽膠耳塞上的劃痕都分毫不差。
林夏的後頸突然泛起雞皮疙瘩,密密麻麻的,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三天前陳默去鄰市出差,明明把耳機落在了朋友家客房,昨晚影片時還唸叨“沒耳機睡不著”,此刻它卻憑空出現在自家餐桌上,充電盒的縫隙裡還塞著張泛黃的符紙,邊緣卷得像枯葉,上面用硃砂畫著歪歪扭扭的蛇形圖案,蛇眼處點著兩點黑墨,正幽幽地盯著她。
“媽媽,這是什麼呀?”五歲的女兒朵朵突然從餐桌底下鑽出來,扎著羊角辮的腦袋頂著片褪色的藍布,布面上繡著的小熊已經洗得發白。林夏的心臟猛地一縮——那是朵朵幼兒園的枕巾,上週老師說在午睡室弄丟了,全班找了三天都沒見蹤影。
“朵朵,這在哪找到的?”林夏的聲音發緊,伸手去拿枕巾,指尖剛碰到布料,就感覺一陣冰涼,像摸著浸了水的棉花。
朵朵指著陽臺的花盆:“在肉肉的土裡埋著呀,我看見它露了個角角。”她歪著腦袋,小手指戳了戳符紙上的蛇形圖案,“這個像爸爸書裡的蛇。”
林夏猛地拽過枕巾,布料裡裹著的土渣簌簌落下,在地板上積成小小的土堆。她盯著那堆土,突然想起陳默昨晚回家時,鞋底沾著的就是這種深褐色的黏土。
凌晨三點,陳默才帶著一身寒氣回家。林夏坐在客廳的陰影裡,看著他脫鞋時袖口蹭到鞋櫃,掉下來幾點黑泥——和耳機上的泥土一模一樣。他身上的艾草味濃得嗆人,蓋過了慣常的雪松鬚後水味,像是剛從艾草堆裡滾過。
“又去做法事了?”林夏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突兀,她看見陳默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陳默轉過身,玄關的感應燈照著他蒼白的臉,眼底的青黑像塗了墨。“你……還沒睡?”他的喉結動了動,手指在門把手上攥出青白的指節。
林夏舉起那張蛇形符紙,硃砂的痕跡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耳機回來了,朵朵的枕巾也回來了。這是什麼?”
陳默的瞳孔急劇收縮,像被強光刺到,突然衝過來搶:“把它燒掉!快燒掉!”他的動作太急,袖口捲起,露出小臂上幾道新鮮的抓痕,紅得發紫,像是被什麼東西撓過。
林夏側身躲開,符紙飄落在地。就在這時,符紙突然“騰”地冒出藍幽幽的火苗,不是明火,是貼著紙面燃燒的冷光,火舌順著蛇形圖案遊走,在空氣中扭曲成一條火蛇,吐著信子,朝著正在玩積木的朵朵游去。
“朵朵!”林夏撲過去抱住女兒,後背撞在茶几上,疼得她倒抽冷氣。火蛇在離朵朵半尺的地方突然頓住,在半空扭曲變形,最後化作一股青煙,散發出濃烈的硫磺味。
朵朵嚇得摟著林夏的脖子大哭,哭聲裡,林夏看見陳默“咚”地跪在地上,雙手插進頭髮裡,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那是……歸物咒……”他的聲音嘶啞,像被砂紙磨過,“是黑薩滿的咒術……能把丟了的東西召回來……”
“召回來需要埋在土裡?需要沾著血的符紙?”林夏的聲音發顫,她注意到陳默的指甲縫裡嵌著點銀白色的鱗片,閃著冷光。
陳默猛地抬頭,眼底佈滿血絲:“我只是想試試……試試能不能把……”他突然住口,嘴唇哆嗦著,像是不敢說出那個名字。
林夏在陳默緊鎖的書房裡找到了那本筆記。深棕色的封皮已經開裂,上面燙金的“薩滿札記”四個字掉了一半,翻開時紙頁發出“簌簌”的脆響,像枯葉在摩擦。泛黃的紙頁上,用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暈染得模糊不清:
“歸物咒,黑薩滿秘術也。需以活人血肉為引,輔以至親之物,可召回死者遺物……引者需懷執念,血愈熱,咒愈靈……”
林夏的手指停在“死者遺物”四個字上,紙頁上的墨跡像是活了過來,慢慢暈開,變成暗紅色,像滲出來的血。她想起陳默的前妻蘇晴——三年前在一場車禍中去世,屍骨無存,葬禮上放的只有她的一件婚紗。
“你用朵朵的枕巾做引?”林夏轉身時,正好撞見站在門口的陳默,他的臉色比紙還白,“你想召回什麼?”
陳默突然衝過來,掐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頭:“不是我!是她自己要回來!”他的眼睛裡佈滿紅血絲,像瘋了一樣,“蘇晴的東西一直在消失,她的戒指、她的梳子……現在連她最喜歡的那盆梔子花也枯了,她在提醒我……”
就在這時,朵朵的房間傳來刺耳的尖叫,像被針扎到的小貓。林夏一把推開陳默,衝進女兒的房間,看見朵朵縮在牆角,指著床上的藍布枕巾——那枕巾正在緩慢蠕動,布料下鼓起無數個小包,此起彼伏,像是有無數條蟲子在裡面爬,布面上繡著的小熊圖案被撐得變形,眼睛的位置裂開個小口,露出裡面深褐色的土。
“還我……”沙啞的低語從枕巾裡傳來,不是人的聲音,像布料摩擦著沙子,“我的東西……”
林夏抓起桌上的兒童剪刀,顫抖著剪開枕巾。布料裂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湧出來,掉在床單上的不是蟲子,是枚銅戒指,戒面刻著“永結同心”四個字,邊緣還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像乾涸的血。
林夏的呼吸瞬間停滯了——這是蘇晴的婚戒,她在蘇晴的婚紗照上見過無數次。葬禮時陳默說戒指找不到了,沒想到會藏在朵朵的枕巾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