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林玄……林玄他沒死！他還活著！我……”血屠的哀嚎聲越來越微弱，如同風中殘燭，他的身軀在金紅色的純淨火焰中，從四肢開始，迅速化作飛灰飄散，胸口，頭顱……最後時刻，他勉強抬起只剩下半截的，正在消散的手臂，死死地，用盡最後殘存的神識，盯住紅綾那冰冷的面容，那雙凸出的，被火焰充斥的眼球裡，充滿了滔天的悔恨，不甘，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那個名叫林玄少年的深刻怨毒與……恐懼。
“林……玄……”
他用盡最後氣力，從幾乎化為灰燼的喉管中，擠壓出這兩個字，聲音輕不可聞，卻彷彿帶著最惡毒的詛咒，隨著他最後一點存在——那雙充滿複雜情緒的眼睛也化為火星飄散——徹底湮滅在荒谷帶著焦味的空氣中。
山谷中，那杆失去了主人控制的噬魂旗，“哐當”一聲倒在地上，旗面上那枚令人心悸的血色邪眼，此刻光芒黯淡，瞳孔閉合，彷彿也隨著血屠的消亡而陷入了沉寂，只有旗幡在不知何時又颳起的陰冷山風中，無力地獵獵作響，訴說著方才的驚心動魄。
紅綾靜靜地看著血屠完全消失的地方，那裡只剩下一小撮顏色異於塵土的金紅色餘燼，良久，她一直緊繃到極限的神經與意志，彷彿隨著仇敵的徹底消亡而驟然鬆懈。
“呃……！”
她悶哼一聲，再也支撐不住，單膝重重跪倒在地，一隻手勉強撐住地面，才沒有徹底倒下。體內傳來的，是比之前戰鬥受傷更嚴重百倍的虛弱與空虛——靈氣徹底枯竭，靈海近乎乾涸龜裂，經脈因過度透支和血脈反噬而佈滿裂痕，傳來火燒火燎的灼痛，更嚴重的是，那部分主動獻出，被血屠吞噬掉的不死火鳳本源血脈，所帶來的生命層次上的損耗，讓她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與寒冷。
但她的嘴角，卻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這一戰，她付出了難以想象的慘重代價，不僅靈力耗盡，身負重傷，更永久性損傷了賴以成名的本源血脈，未來的修行之路必將佈滿荊棘，甚至可能止步於此，但是……
她微微抬起頭，沾染了血汙與塵土的絕美臉龐，望向聖靈學院，或者說萬藥神山所在的大致方向，儘管視線因虛弱而有些模糊，但她眼神似乎穿透了空間。
“……小師弟。”她輕聲自語，聲音沙啞微弱，幾乎被風吹散，卻帶著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釋然，以及無盡的溫柔與思念：“你看見了嗎？師姐……終於……終於為你……報仇了……”
聲音在空曠死寂，一片狼藉的山谷中輕輕迴盪，除了風聲和噬魂旗的抖動聲，再無其他回應。那個總是眉眼帶笑，跟在她身後一聲聲喊著“紅綾姐”的俊朗少年，那個在危急關頭總會下意識擋在她身前的倔強身影，那個直到最後昏迷前，還在含糊催促她“快走”的傻瓜……無數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潮水，衝破她一直強行維持的冰冷與殺意防線，洶湧地撞進她的腦海，撞進她的心底。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她眼角滑落，劃過沾染了煙塵的臉頰，留下一道清晰的溼痕，最終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悄無聲息。
“……可是！”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深處是無盡的迷茫與空洞，聲音低得彷彿夢囈：“為什麼……我感受不到……絲毫報仇後的快意呢？心裡……還是好痛……好空……”
是因為代價太大？是因為失去了寶貴的血脈本源？還是因為……即使仇敵灰飛煙滅，那個曾經鮮活地跟在自己身邊，會笑會鬧的少年所承受的傷害，也無法真正挽回？
“呃啊——！”
體內的不死火鳳血脈，因為紅綾極度虛弱，本源受損且靈氣枯竭，失去了有效的約束與滋養，那至陽至剛的霸道特性開始猛烈反噬！經脈中傳來比之前戰鬥時更加劇烈，更加純粹的灼痛，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火焰針在穿刺，燃燒她的四肢百骸！她下意識地想運轉《涅盤經》來引導，平息這反噬，卻絕望地發現，靈海早已空空如也，連一絲可供調動的靈氣都沒有了！
視線開始天旋地轉，迅速模糊，黑暗，耳邊響起尖銳持久的嗡鳴，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世界彷彿正在離她遠去，她努力地想要睜大眼睛，想要保持一絲清醒，卻感覺全身最後的力氣，連同意識，都在如同退潮般飛速流失，身體冰冷得如同墜入冰窟。
“……師尊……”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染血的唇瓣微微翕動，吐出兩個充滿愧疚的字眼，唇角卻彷彿本能地，極其艱難地，想要揚起一個如同往日般，帶著些許撒嬌和歉意的溫柔弧度，“對不住……綾兒……還是……這麼任性了……沒能……聽您的話……”
最後一個細微的氣音消散在唇邊。
她撐在地面的手臂徹底失去了力量，挺直的脊背軟倒，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的娃娃，無力地、安靜地側倒在地面上，鮮豔的紅裙鋪散在焦土之上，如同一朵驟然凋零的彼岸花。
山谷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杆倒地的噬魂旗，旗幡在愈發陰冷的山風中不時抖動，發出單調的“撲啦”聲。
以及，紅綾胸膛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起伏，證明著那具看似毫無生機的軀體裡，不死火鳳的血脈仍在以最低限度，極其緩慢地流轉，維持著主人最後一線微弱的生機，如同風中之燭，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而在山谷上方，一片地勢更高，更加茂密陰暗的古老林木深處，兩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不知已靜靜佇立了多久，他們將下方山谷中，從紅綾絕地反擊到血屠灰飛煙滅，再到紅綾力竭昏迷的全過程，盡收眼底。
此刻，其中一道身影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有所動作，卻被另一道身影抬手輕輕攔住，兩人隱於枝葉之後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觀察者，依舊靜靜地投射在下方那抹刺眼的鮮紅之上，等待著，權衡著，或者……觀察著是否還會有其他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