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一時間都忘了言語,養靈殿內靜謐無聲,只有陣法運轉發出的低微嗡鳴,以及彼此漸漸清晰的呼吸聲,空氣中瀰漫著靈藥特有的清苦與芬芳,也悄然瀰漫開一種無聲的,粘稠的,正在發生著微妙質變的氛圍,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又有什麼新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林武看著江瀾瀾明顯消瘦了些的臉頰和眼中的疲憊,心中那股對她的擔憂,對林玄幾人的記掛緩緩沉澱下來,化為一聲輕輕的嘆息:“原來是這樣……辛苦你們了。”他頓了頓,想起江瀾瀾剛才提到沈塵前輩,又想起林玄,自然而然地問道:“小玄子他們呢?他們沒事吧?還有雪兒和靈樂?”他記得昏迷前,林玄似乎也不在附近。
“林玄他……”江瀾瀾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在舌尖滾過,她斟酌著詞句,儘量讓語氣顯得平穩自然,不帶出絲毫異樣:“他見你傷勢嚴重,需要萬藥神山全力救治,也為了證明我們並非累贅,值得宗門庇護,主動向沈塵前輩提出,去執行一項頗為重要的採藥任務了,那任務地點據說有些偏遠,但機會難得,對修煉也有助益,沈塵前輩考量後同意了。雪兒和靈樂那兩個丫頭,一個擔心哥哥,一個閒不住,也跟著一起去了,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她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滴水不漏,採藥任務確有其事,是沈塵早就計劃中較為重要的一環,但原本並非如此緊急或危險,林玄主動請纓前往,除了確有藉此機會提升實力,尋找機緣的考量外,也包含了為重傷的林武爭取最優治療環境,展示己方價值的心思,這一點江瀾瀾並未說謊,至於林雪兒和井靈樂同行,固然有陪伴和保護林玄之意,但也被她輕描淡寫地歸為丫頭們的決定。她必須穩住剛甦醒,脆弱不堪的林武,不能讓他知道林玄可能正面臨未知的巨大風險,甚至身陷絕境。
林武聞言,雖然心中仍有一絲隱隱的不安,總覺得林玄在這種時候離開有些突然,但出於對林玄應變能力的信任,以及對沈塵前輩安排的尊重,他並未深想,只當是小玄子懂事,想為自己分憂,同時也是難得的歷練機會,他輕輕舒了口氣,低聲道:“原來是這樣……小玄子有心了,有沈塵前輩的任務在身,他們結伴而行,應該……會比留在外面更安全一些吧。”這話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帶著對弟弟的期望。
他看著江瀾瀾依舊守在床邊,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倦容,眼中卻亮著為自己甦醒而欣喜的光彩,心中那股強烈的憐惜,感激與某種越來越清晰的悸動交織在一起,洶湧澎湃,他昏迷了半個月,生死一線,而她,就這樣衣不解帶,心神俱疲地守了他半個月……
“瀾瀾……”林武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得更加低沉、溫柔,目光誠摯而專注地望進她的眼眸深處,那裡有他從未見過的波瀾:“謝謝你……一直守在這裡,這半個月,辛苦你了。”千言萬語,最終化作這最簡單,卻也最沉重的一句,他知道,這份守護的情誼,遠非“辛苦”二字可以概括。
這聲低沉而溫柔的“瀾瀾”,如同帶著魔力,精準地投入江瀾瀾早已不再平靜的心湖,激起層層疊疊的,讓她心慌意亂的漣漪,她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如同受驚的蝶翼,抬眸迎上林武那不再有絲毫掩飾,溫柔而專注的目光,那裡面沒有往日的剋制,隱忍和刻意保持的距離,只有毫無保留的真誠感激,以及……一種她從未在他眼中如此清晰見過的,令她心跳驟然失序的,深沉而柔和的情意。
“沒……沒什麼。”江瀾瀾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她下意識地微微偏開了視線,似乎無法長久承受那過於灼熱坦率的目光,耳根處悄然蔓延開的紅暈卻洩露了她的心緒:“你……你是為了救我,才……”話未說完,那份沉重的內疚感再次湧上。
她重新轉回目光,看向林武,眼中情緒複雜翻湧,有愧疚,有感動,有後怕,還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有些話,憋在心裡太久,看著眼前這個為自己幾乎付出生命的男子,她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其實……”江瀾瀾張了張嘴,覺得喉嚨有些發緊,聲音帶著一絲艱澀:“你不用謝我。是我……連累了你,如果不是為了保護我,你根本不會受這麼重的傷,不會在鬼門關前走這一遭……還有,以前……我對你……”她想提起那次乾脆利落的拒絕,想為曾經有意無意保持的距離和冷淡道歉,但話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組織語言,驕傲如她,自幼習慣獨立堅強,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示過弱,尤其是在涉及內心情感的領域。
林武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窘迫,掙扎和那份欲言又止背後沉重的情緒,他輕輕搖了搖頭,動作雖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力量,打斷了她即將出口的,可能是自責的話語:“不,瀾瀾,不要這麼說。”他的目光坦誠而堅定,清澈見底,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懟或計較:“保護你……是我自己的選擇,心甘情願,無論你是否接受我的心意,無論後果如何,那一刻,我不會做出第二種選擇。”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柔和,帶著一種歷經生死後的豁達與通透:“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我從未後悔過向你表明心意,也從未因你的回應而責怪你分毫,現在,能看到你平安無事地站在這裡,我能醒來再看到你,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他越是如此豁達,如此不計前嫌,如此純粹地將她的安危置於一切之上,江瀾瀾心中那份積壓已久的愧疚,那份被生死關頭激發的震撼感動,以及那份連月來悄然滋長,此刻已無法抑制的陌生情愫,就越是洶湧澎湃,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最後的心防。
她看著林武蒼白卻依舊堅毅的臉龐,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深沉如海的關心與包容,那句在心底盤旋了許久,壓抑了許久的話,混合著滾燙的淚意,終於衝破了所有顧慮,輕聲而清晰地說了出來:
“林武……我覺得,有些事情,還是有必要說清楚的!對你,也對我自己!”
林武聞言,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和不解,他剛剛甦醒,心神尚且脆弱,江瀾瀾這般鄭重其事的開場,讓他心中那絲剛剛升起的暖意和朦朧期待瞬間被緊張的陰雲籠罩。
難道……經歷了生死,瀾瀾依舊覺得需要明確劃清界限,徹底斷絕他的念想,以免日後糾纏?這個念頭讓他喉頭一緊,下意識地抿緊了乾澀的嘴唇,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臉上,等待著她接下來的話語,彷彿一個等待最終宣判的囚徒,心中充滿了忐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