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旁,靜靜地站著一位老者。老者鬚髮皆白,如銀絲勝雪,面容清癯,眼神平和澄澈,彷彿能映照出世間萬物,他身著一襲極為寬大樸素的灰色道袍,袍袖隨風微微拂動,整個人站在那裡,彷彿與身後的千仞峭壁,身前的問心石碑。乃至整個山谷入口的天地大勢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給人一種既不可撼動如山嶽,又自然而然如流水的玄妙感覺,他的修為氣息淵深似海,晦澀難明,但以林玄的感知,絕對比之前的韓厲還要深厚凝實許多,恐怕至少也是神海境巔峰中的佼佼者,甚至可能已經觸控到了更高一層的天星境門檻!
老者平和的目光落在剛剛從迷霧中走出的林玄身上,尤其是在他手中那枚依舊散發著淡淡清輝的“星耀淨魔令”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認可,似乎對此並不意外。
“持令而來者,可是欲入我問道谷修行?”老者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溫和,如同山澗清泉流淌,帶著一種能夠安撫心神,卻又直透靈魂本質的奇異力量。
林玄心知這位定然是谷口接引之人,不敢怠慢,上前數步,在距離石碑和老者約一丈處停下,恭敬地躬身行禮,語氣誠摯:“晚輩林玄,得蒙龍嘯前輩指引,慕名前來問道谷,懇請入谷修行,以求精進道業,開闊眼界。”
老者微微頷首,捋了捋雪白的長鬚,自我介紹道:“老夫雲崖,忝為問道谷谷口接引執事。”他目光掃過淨魔令,繼續道:“既然是龍嘯道友的信物,持此令者,可免去繁瑣的身份核驗與部分外圍考驗,直接至此“問心路”前。但是——”
他語氣轉為鄭重,目光直視林玄,一字一句清晰說道:“谷有谷規,千古傳承,不可輕廢,欲入我問道谷者,無論出身來歷,持有何等信物,必先過“問心”一關!此路不考修為深淺,不試戰力高低,不問天賦優劣,只叩問本心,照見真我,明辨道途!路有長短,關隘因人而異,皆由心生。透過,則可真正踏入谷中,享有問道谷之機緣,失敗,則請自行離去,或可於外圍“悟道迷霧”區域靜修體悟,待心有所得,他日再來嘗試。你,可明白?”
“晚輩明白!謹遵谷規!”林玄神色肅然,毫不猶豫地點頭。對此他早有心理準備,龍嘯分別時也曾明確提及“問心路”是入谷必經之關,他心中無鬼,道念漸明,正欲藉此路進一步砥礪心志,豈有退縮之理?
“既如此,上前來,將你未持令之手,輕置於這“問心碑”之上。”雲崖執事側身讓開,伸手指向那座青玉石碑。
林玄深吸一口氣,將右手中的淨魔令暫時收入懷中,上前兩步,來到那散發著冰涼溫潤觸感的青玉石碑前,他緩緩抬起左手,五指平伸,掌心向下,帶著一份鄭重與坦然,輕輕地按在了石碑那光滑的表面之上。
觸碑的剎那——
嗡!
一聲低沉而宏大的嗡鳴,並非從耳中傳入,而是直接在林玄的神魂深處轟然炸響!石碑上那“問心路”三個古樸大字驟然迸發出璀璨卻不刺眼的溫潤青光,光芒流轉,彷彿活了過來!緊接著,林玄只感覺眼前的所有景象——峭壁,石碑,雲崖執事,乃至整個山谷入口——都在瞬間天旋地轉,扭曲,模糊,最終化為一片混沌!
身體驟然一輕,彷彿靈魂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偉力從軀殼中輕柔而堅定地“抽離”出來!所有的感官,對外界的一切感知——視覺,聽覺,嗅覺,觸覺,甚至對自身靈氣的掌控感——都在這一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唯有無邊無際,純粹到極致的黑暗與一種連時間都彷彿凝固了的絕對寂靜,如同最沉重的帷幕,將他徹底籠罩,吞噬。
下一刻,絕對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點點微光。那微光迅速放大,匯聚,化作無數光影的碎片,聲音的殘響,情感的洪流!它們不再是被動回憶,而是如同決堤的滅世洪水,帶著沛然莫御,無可抵擋的氣勢,朝著林玄的意識核心瘋狂沖刷,席捲而來!這並非簡單的幻象迷惑,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最深處,無情地挖掘、清晰地對映,乃至冷酷地拷問他靈魂中每一個角落!
他看到幼年時,家族那莊嚴肅穆的測靈大殿中,自己將小手放在冰涼測靈石上,光芒暗淡,結果被判定為“資質平平”,周圍族人或搖頭嘆息,或面露惋惜,或轉身漠然,那一刻心底湧起的強烈不甘,茫然失措,以及對未來的隱隱恐懼……
他看到初次離開家族庇護,踏入危機四伏的蠻荒山林,遭遇魔域之人的殺意撲面而來,生死一線間爆發的原始求生意志與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懼交織……
他看到在那神秘的傳承之地,太古龍皇的磅礴意志降臨,浩瀚的力量與沉重的責任如同山嶽般壓入自己體內時的無邊欣喜與隨之而來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巨大壓力……
他看到九霄城外,面對被魔氣侵蝕,面目猙獰的昔日守衛,手中劍刃顫抖卻不得不斬下時的決絕與那一絲深藏的痛苦……
他看到龍嘯那清澈深邃,彷彿能洞穿萬古時空,看透一切虛妄的眼眸,以及那目光中蘊含的期許,認可與沉重的託付……
無數記憶中的場景,瞬間的情感,艱難的抉擇,潛藏的慾望,深埋的恐懼,矢志的堅持……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又似被快馬拉扯的燈影戲,以超越現實千百倍的速度在他“眼前”飛速閃過,碰撞,交織!有些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現,有些早已被時光塵封淡忘,此刻卻被這股源自“問心路”的無形偉力強行翻出,洗滌,放大,置於心靈最純粹,最嚴厲的“道鏡”之下接受最苛刻的審視!
與此同時,種種源自心魔,慾望,遺憾,妄念的幻象也開始瘋狂滋生,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