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墨色的發冠在霧中浮出輪廓，高高低低，錯落有致；接著是寬大的袍袖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濃淡不一的墨色在宣紙上洇開。
霧氣越來越薄，那些人的眉目、身形、衣飾便越來越清晰——
三十餘人，在臺上錯落分列。
他們身上的漢服華美至極，與之前跳舞時不可同日而語。
有兩人頭戴遠遊冠，一身玄色織金大袖衫，袖口的雲紋用金線繡了足足九層，在燈光下流光溢彩，襯得整個人如圭如璋，矜貴不可逼視。
他倆對坐桌前，桌上擺著黑白兩色子。一個端著茶杯看著棋子淡笑喝茶，一個手執黑子皺眉看著棋盤，像是不知道怎麼落子。
有一人身著月白袍，外罩一件青灰鶴氅，周身氣質清冷出塵，像是剛從畫中裡走下來的謫仙人。
他坐在書桌後，桌上擺著一本古籍，低眉垂目，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參透了什麼旁人不知的玄機。
還有十六人，他們一身硃紅直裾，腰束蹀躞帶，革帶上銀製的帶銙在燈下閃著冷冽的光，眉目間英氣逼人，像古畫裡走出來的少年將軍。
他們分成四隊，立於舞臺四方，單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氣勢外放，將“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凌厲氣度一展無餘。
其餘的人全做文士打扮，頭戴幅巾，身穿素色深衣，廣袖垂落，衣襬堆疊，像是一群從竹林裡散席歸來的魏晉名士，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懶洋洋的書卷氣。
而他們的姿態。
有人負手而立，微微仰頭望向星空，似要將星空看穿。
還有三五人並肩而立，一人微微側首，似乎正在與同伴低語，眉梢眼角都是說不盡的從容與閒適。
……
他們就那麼自然而然地不像是表演，卻給人一種千般姿態、萬種風流。
墨黑的發冠下是年輕俊朗的面孔，寬大的袍袖裡是方才還在跳熱舞的精瘦身軀，可此刻，他們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浮躁與媚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內斂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風骨。
她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話——華夏復興，衣冠先行。
那時候她不太懂，覺得不過是幾件衣服，能有多大的力量。
可此刻，看著臺上那一片在夜風中輕輕翻卷的廣袖，看著那些年輕人身上陡然沉澱下來的氣質，她忽然就懂了。
這不是衣服，這是文化的重量。
沒有人尖叫，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吹口哨。
方才那些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口哨聲、吶喊聲，在這一片靜默的華服面前，全都啞了火。
不是不震撼，而是太過震撼，震撼到所有人都忘了該如何表達。
就像在山野間跋涉了許久的旅人，忽然撞見一座千年古剎，你不會對著它大喊大叫，你只會停下來，仰起頭，安安靜靜地望上一望。
旁邊突然響起一片輕微的窸窣聲，她轉頭一看四周，所有人都在認真整理自己的衣服。
今晚幾乎所有人都穿的是漢服。
就連坐一直坐在前排的趙南青都扶著杜蘭花站起，還幫她把衣裙整理得不見一絲皺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