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如同一個遲疑的訪客,遲遲不肯將光明徹底灑向遼水西岸。天光在濃重的、飽含水汽的雲層後掙扎,透出一種陰鬱的、鉛灰色的調子,映照著下方連綿起伏的唐軍營寨,更顯得肅穆而壓抑。
御帳之內,李世民早已起身。他換上了全套的明光鎧,甲葉在帳內昏聵的光線下,依然折射出冷硬的微光。他端坐在帥案後,面容平靜,甚至比昨日更多了幾分沉凝,唯有眼底深處那幾縷未能完全隱藏的血絲,透露出他昨夜經歷的煎熬與那個不可告人的、驚世駭俗的夢境。
另外一邊,吳戰則是根本就當什麼也沒有發生,和身邊的兄弟一樣起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隨意的性格讓眾人也不沒特殊看待,不過心底的那種恭敬是無法抹殺的。
長孫無忌與李積,作為皇帝最核心的幕僚,被最早召入帳內。他們敏銳地察覺到了皇帝身上某種微妙的變化——那並非找到了具體渡河方法的振奮,而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斷,一種將信將疑卻又強迫自己相信的奇異狀態。
“陛下,”長孫無忌小心翼翼地問道,“昨夜可曾安寢?觀陛下氣色,似有思慮。”
李世民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掃過兩位心腹重臣,沉默了片刻。帳內只有三人沉重的呼吸聲和帳外隱約傳來的、大軍清晨起身整頓的嘈雜。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朕,昨夜得一天兆。”
只此一句,便讓長孫無忌和李積心頭劇震,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天兆?在這進退維谷之際?
李世民沒有詳細描述夢境中那幽藍的水域與玄奧的對話,他只是用一種極其簡練、近乎頒佈詔令的語氣說道:“天示於朕,今日午時三刻,將有異象顯化於此遼水之上,助我大軍渡河。”
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長孫無忌的瞳孔微微收縮,李積花白的眉毛也緊緊擰在了一起。他們都是歷經風雨、務實至極的政治家和軍事家,對於這種玄虛之事,本能地抱有最深的懷疑。然而,說出這話的是皇帝,是創造了貞觀盛世的天可汗,他們無法,也不敢立刻出言反駁。
“陛下,”李積斟酌著詞句,聲音乾澀,“不知……是何異象?需我軍如何配合?”他問得極其謹慎,試圖將這件玄虛之事,拉回到可以理解和控制的現實層面。
“屆時自知。”李世民的回答簡短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深究的神秘,“傳朕旨意,各軍提前造飯,巳時之前,全軍務必集結於西岸預設陣地,披甲執銳,列陣待命!弓弩上弦,騎兵備馬,輜重整理,做好隨時渡河之萬全準備!”
這個命令,讓長孫無忌和李積更加愕然。這不像是等待驗證一個虛無縹緲的“天兆”,倒像是確信無疑地準備進行一場計劃周密的軍事行動。
“陛下,”長孫無忌忍不住勸諫,“三軍一動,耗費心力。若午時三刻……並無異象,屆時軍心士氣,恐將……”他不敢再說下去,但那意思顯而易見——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屆時若無所依憑,軍心崩潰,後果不堪設想。
李世民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同兩道冷電,射向長孫無忌。
“朕,信此天兆!”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彷彿有千鈞之重,“爾等,可信朕否?”
這不是詢問,這是質詢,是帝王意志的絕對體現。
長孫無忌和李積渾身一凜,再無絲毫猶豫,立刻躬身應道:“臣等謹遵聖諭!陛下之言,便是天意!”
“去吧。”李世民揮了揮手,“依令行事。另,傳令水軍,將所有船隻、木筏整理就緒,泊於岸邊,但……無朕親令,任何人不得擅自下水!”
“遵旨!”
命令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迅速在龐大的軍營中激盪起層層漣漪。儘管各級將領心中充滿了與長孫無忌、李積同樣的疑惑與不解,但基於對天可汗近乎盲目的崇拜與嚴格的軍紀,整個唐軍大營還是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高效地運轉起來。
炊煙裊裊升起,旋即又被河風吹散。將士們沉默地咀嚼著乾糧,檢查著弓弦的韌性,磨礪著橫刀陌刀的鋒刃,將馬匹的鞍轡一再調整確認。一股緊張而躁動不安的氣氛,在隊伍中瀰漫。竊竊私語聲如同暗流,在嚴整的佇列底層湧動。
“聽說了嗎?陛下得了天啟!”
“午時三刻?真有神仙來幫咱們?”
“這遼水龍王,莫非也要聽咱陛下的號令?”
“誰知道呢……萬一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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