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龜靠岸。
它那如同島嶼般龐大的身軀，在距離西岸尚有數十步時，便緩緩停下，不再前移。那墨玉般的背甲前沿，穩穩地沒入水中，與岸邊的泥灘形成了一個自然而平緩的、足以容納數十人並肩通行的斜坡。
渾黃的河水沖刷著它堅不可摧的甲殼邊緣，濺起細碎的浪花，卻絲毫無法撼動其分毫。它靜靜地泊在那裡，頭顱微昂，目光沉靜，彷彿一座自古便存在於天地之間的渡世之橋，散發著亙古、莊嚴而令人心安的氣息。
神龜降世在大唐兵卒眼裡那是神聖無比的存在，可不敢正視神龜頭顱，不過有人除外，那就是吳戰。碩大的眼睛看向他的時候多了一絲恭敬。
【主……】
【答應你的我不會食言，但不是現在！】
一人一獸意識碰撞的那一刻，吳戰就看到對方眼中多了一份欣喜。
西岸，死寂再次降臨。
但這一次的寂靜，與先前那震驚失語的死寂截然不同。這是一種被極度敬畏、狂喜以及一絲不知所措所填充的、近乎屏息的等待。
十數萬道目光，熾熱地聚焦在那墨色的、佈滿玄奧紋路的“斜坡”之上，聚焦在那雙溫潤如古潭的龜目之上，更聚焦在中軍大纛之下，那道金甲赤袍的身影之上。
李世民的心臟，在胸腔中沉重而有力地撞擊著。即便是他，在親眼目睹神龜真正靠岸，將那神話般的承諾化為觸手可及的實體時，內心掀起的驚濤駭浪，也絕不亞於任何一名普通士卒。然而，他是皇帝，是三軍統帥，是此刻唯一能與這神物進行“對話”的存在。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銳利如鷹，掃過眼前這史無前例的“渡口”。
“陛下，”李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激動，亦是審慎，“神物顯聖，天塹變通途。然，渡河次序、兵力配置、以及對岸預警，仍需周密安排。”
作為軍方柱石，他在極度的震撼之後，本能地開始思考具體的軍事部署。這神龜再靈異，渡河本身，依然是一次軍事行動。
李世民微微頷首，李積的提醒將他從那種帶有宗教迷狂般的情緒中迅速拉回現實。
“懋功所言極是。”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決斷，清晰地傳遍靜默的中軍，“神龜助朕，乃天意所屬。然，臨敵之道，在於謹慎。”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身旁的阿史那思摩。
“思摩！”
“末將在！”
阿史那思摩激動得滿臉通紅，大步出列，撫胸行禮。先前強渡被否的憋悶早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委以先鋒重任的榮耀感。
“命你率領本部兩千突厥精騎，為第一波，即刻登龜背，渡往東岸！”李世民指令清晰，“抵達後，不必急於深入，立刻沿河岸展開，建立寬大警戒區域，驅逐或殲滅對岸高句麗偵騎，確保後續部隊登陸場之安全！若有小股敵軍來襲，就地殲滅；若遇大隊，固守待援！”
“末將遵旨！”
阿史那思摩聲若洪鐘，眼中燃燒著戰意，他猛地轉身，抽出腰間彎刀，指向身後那支早已按捺不住的騎兵隊伍，用突厥語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哨。
兩千名彪悍的突厥騎士齊聲吶喊，聲震四野。他們催動戰馬，如同決堤的洪流，卻並非衝向狂暴的河水，而是沿著泥灘，秩序井然卻又速度極快地踏上了那墨玉般的龜背斜坡。
馬蹄踏上龜甲，發出沉悶而堅實的“嘚嘚”聲，而非預想中滑膩或搖晃的感覺。那龜背之寬闊，遠超想象，兩千騎兵連同戰馬列隊其上，竟絲毫不顯擁擠，仍有大片空地。龜甲表面的紋路在腳下隱隱流動，觸感溫潤而穩定，彷彿踏在了一座亙古存在的石山之上，給人一種無比奇異的安全感。
神龜似乎感知到背上的重量，它那巨大的頭顱極輕微地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悠長、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嗡鳴。這聲音並不刺耳，卻蘊含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連那些原本因面對神物而有些躁動不安的戰馬，都漸漸平靜下來。
隨即，在兩岸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神龜那龐大的身軀，開始以一種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異常平穩而迅捷的速度，緩緩調轉方向，然後向著東岸，破浪而行。
沒有帆，沒有槳，它便這樣無聲而迅疾地滑行在依舊洶湧的河面上。它所過之處，前方的波濤自然分開，兩側的激流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撫平，形成一條異常平靜的水道。
站在龜背上的突厥騎兵們，甚至感覺不到多少顛簸，唯有河風獵獵，吹動著他們的鬃毛和旗幟。他們回望西岸，只見那龐大的軍陣和連綿的營寨正在迅速變小，一種恍如隔世、又如夢似幻的感覺，充斥在每個人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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