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像一塊即將燃盡的炭，掙扎著將最後的光與熱投向安市城下這片狼藉的土地。光線是粘稠的，帶著鐵鏽和腐敗的血腥氣，塗抹在斷壁殘垣、碎裂的兵甲和層層疊疊、已經開始腫脹發黑的屍體上。
烏鴉的叫聲嘶啞而密集，它們像一片片移動的陰影，在屍山血海間起落，啄食著這場盛宴。蠅群嗡嗡，匯成一股令人心煩意亂的低音，籠罩著這人間地獄。
吳戰行走其間，腳步緩慢而穩定，像一頭習慣了腐肉的豺狼。他身上的布衣滿是刀痕和暗褐色的血漬（百戰甲化作的布衣故意如此，這樣方便吳戰不易太暴露），與腳下泥濘的血土幾乎融為一體。他的臉上覆蓋著厚厚的塵垢與乾涸的血痂，只有一雙眼睛，在暮色中閃著冷冽而專注的光，如同浸在冰水裡的兩把匕首。
這裡是戰場，剛剛平息不過兩日的戰場。唐軍攻克安市城的歡呼早已遠去，留下的是無盡的死寂和打掃戰場的輔兵與像他這樣的“搜刮者”。
空氣裡的味道複雜得令人作嘔。濃烈的血腥是主調，混雜著屍體開始腐爛的甜膩臭氣，以及尚未完全熄滅的煙火味，還有一絲從附近山坡被風吹來的、微弱卻執拗的野菊花香。這香氣在此刻顯得格外詭異，彷彿是對死亡最刻薄的嘲諷。
吳戰對這一切似乎毫無所覺。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篦子，一寸寸地掃過腳下的土地。他在尋找一切有價值的東西。一柄捲了刃但還能回爐的橫刀，半截鑲了銅的箭簇，幾枚散落的、無論是唐廷開元通寶還是高句麗自鑄的銅錢，甚至是一塊相對完整的皮革，都是他的目標。
這是他的營生，是他從這場絞肉機般的戰爭中活下來，並試圖活得稍微好一點的唯一方式，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自己的消耗龐大，絕對是天文數字。戰爭對於底層士兵而言，勝利與榮耀屬於將軍和皇帝，而實實在在的利益，則來自於從敵人和同伴屍體上剝取的戰利品。
他蹲下身，用一把短匕撬開一具穿著高句麗軍官服飾的屍體緊握的手。手指已經僵硬，費了些力氣才掰開。裡面空空如也。吳戰面無表情，又開始熟練地摸索屍體腰間的革囊和內襯。革囊裡只有幾塊硬得像石頭的乾糧，內襯則空空如也。他毫不氣餒，將乾糧塞進自己隨身的布袋，繼續轉向下一個目標。
那是一具唐軍士兵的屍體，很年輕，可能還不到二十歲，胸口被長矛貫穿了一個大洞，臉上凝固著驚愕與痛苦。吳戰的動作停頓了一瞬，但也僅僅是一瞬。
他伸出手，輕輕合上了少年士兵未能瞑目的雙眼，低聲道：“兄弟，對不住，活人還要活下去。”
隨即，他開始解對方身上那件還算完好的皮甲，不過腳上那雙靴底磨損還不算太嚴重的軍靴他沒有動，這是他的底線，是對逝去的唐軍的尊重。
遠處，傳來唐軍正規小隊清理戰場的聲音。他們用長矛翻檢屍體，給尚未斷氣的高句麗傷兵補刀，偶爾發現一兩個奄奄一息的唐軍同袍，則招呼醫護輔兵抬走。呵斥聲、偶爾的慘叫聲、沉重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更襯托出這片死亡地帶的空曠與壓抑。
更遠一些的地方，可以看到一隊隊被繩索串起來的高句麗戰俘，在唐軍士兵的押解下，踉蹌著走向臨時設立的俘虜營。他們大多衣衫襤褸，神色麻木，眼中失去了光彩，如同待宰的牲口。勝利者的喧囂已經過去，此刻瀰漫的是失敗者無盡的絕望，以及勝利者面對這巨大傷亡和後續處理難題時，那無聲的沉重。
吳戰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眼前這幾尺見方的土地，和土地上可能存在的“收穫”。他像一隻工蟻，在這由血肉和鋼鐵構成的廢墟上，執著地尋覓著。
他來到一處坍塌了一半的城牆根下。這
裡曾經是一段激烈的爭奪點，屍體堆積得尤其厚。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一支斜插在屍體上的、染血的斷箭，目光落在了一具被半掩在磚石下的屍體上。那屍體穿著不同於普通士兵的絲綢內襯，雖然沾滿了血汙泥濘，但仍能看出材質不凡。可能是個有品級的官員或者貴族。
吳戰的心跳略微加快了些。他費力地搬開幾塊壓在上面的碎磚，開始搜查。在對方腰間，他摸到了一個硬物。扯出來，是一個繡工精緻的錦囊。他毫不猶豫地割斷繫繩，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手心。
除了幾塊碎金子讓他眼神亮了一下之外，還有一樣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枚玉佩。
玉佩質地溫潤，即使在昏黃的光線下，也透著一種內斂的光澤。造型古樸，似乎是一隻瑞獸，但雕刻的線條因為沾染了血汙，看不太真切。真正讓吳戰注意的是玉佩邊緣刻著的幾個彎彎曲曲的文字——那是高句麗的文字。
他雖不精通高句麗文，但長期在邊境征戰，也隱約認得幾個符號。這文字似乎並非普通的姓名或吉祥語，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他將玉佩握在手中，一種冰涼滑膩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彷彿握著一小塊凝固的歷史，或者……某種不祥的預兆。這感覺一閃而逝，卻在他心底留下了一絲微弱的漣漪。
他掂了掂碎金，又看了看玉佩，最終還是將兩者收了起來，沒有讓百戰甲吸收。金子是實實在在的財富，而這玉佩，等自己有時間再好好研究一下。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灰燼和血腥氣，也帶來了附近山坡上那片野菊花更清晰的香氣。吳戰抬起頭，望向那片在夕陽餘暉中搖曳的白色小花，再低頭看看手中剛剛從屍骸中取得的、刻著異族文字的玉佩，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生與死，掠奪與芬芳，文明的印記與最原始的生存慾望，在這安市城下的黃昏，扭曲地交織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