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那片畫面中是亂的,是碎的。但那些碎裂的時間片段拼接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隔著迷霧感受到了那場戰鬥的規模——那是遠超元嬰、遠超化神的級別的對撞。
每一次法則碰撞都足以把整座山脈掀飛,每一次神影揮拳都帶著撕裂虛空的力量,每一次妖獸的咆哮都能讓周圍的空間產生肉眼可見的震盪波紋。
戰鬥的畫面持續了大約十幾息,然後那面幕布合上了。
迷霧重新合攏,灰白色的霧絲把那片暗紅色的天空、焦黑的雲層、翻湧的法則光芒、六道正在交錯的巨大影子重新淹沒在了深處。我們的視線回到了灰白色的霧氣中,安靜了兩息之後,小花第一個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好幾個調:上仙……剛才那個……是上古戰場的畫面吧?那些神影和妖獸……就是這片古戰場的一部分?我點了點頭,喉嚨裡幹得沒說出話來。
鶴尊然後他開口,以前在古籍裡見過類似的描述——上古時期的神魔之戰,那些神魔和妖獸的血液滲入大地之後,會讓原本死去的屍體重新過來。不是真的活,是一種……殘留法則驅動下的本能迴響。像一根被撥動過的琴絃還能自己顫一會兒。
他的話音剛落,地面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不是戰鬥畫面裡那種震天動地的轟響,是一種更細密的、像無數根骨頭正在從土裡往出長的聲音——咔、咔、咔——我們低頭,看到了那些原本散落在盆地各處、半埋在土裡、灰白色風化的巨大肋骨,像種子發芽一樣緩緩地從土裡往上拱,那些骨頭的頂端在霧氣的浸潤下從灰白色變成了灰綠色,表面開始滲出一種熒綠色的骨髓汁液。
汁液從骨頭頂端滴落,落在地上發出的一聲像燒紅的鐵滴進水裡,然後新的骨芽就從被汁液浸染過的地面上重新拱出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成新的肋骨,再長成骨架。
那些新長出來的骨架上開始附著一些別的部分——從不知道哪裡滾動過來的碎骨片自己拼合了上去,拼成關節、拼成脊柱、拼成爪子的輪廓,那些碎骨片拼合的時候發出一種類似於牙齒咬合的聲音。
鶴尊用翅尖指著遠處:你們看那邊。
我們順著他的翅尖看過去,看到盆地另一側,有十幾堆散落的殘肢正在自行拼湊。那些殘肢有粗有細、有長有短、有些明顯不是同一個生物的——一條帶著鱗片的巨腿被拼上了一截帶著絨毛的前肢,再拼上了一副缺了半邊下頜的頭骨。
那些完全不匹配的部件用乾枯的筋絡裹在一起連線,擠成一座百臂千眼的畸形肉山,表面翻湧著混亂的法則殘光。那座肉山沒有意識,沒有方向感,只有一種類似於生物電本能的抽搐,像一堆在不同時間被砍下的殘肢被強行縫在了一個身體上,然後在迷霧的催化下開始自行運作。
最詭譎的是距離我們最近的那片區域,那裡原本是一片骸骨比較密集的窪地,此刻那些骸骨表面正浮起一層透明的晶體——那晶體從骨髓深處往外生長,把整片骸骨包裹住,形成了一片半透明的血色琥珀森林。那些晶體表面反射著暗紅色的光芒,每一塊晶體內都封著一縷像遊絲一樣不斷流動的流光。
我盯著其中一塊血色琥珀看了兩息,那塊琥珀裡封著的流光忽然朝著我的方向聚攏了一下,聚攏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肩寬、腰窄、手裡握著一把刀的形狀。
那個輪廓只持續了一息就散了,我旁邊的另一塊琥珀裡凝出了一隻巨大的鷹爪形狀,五指勾著,像正要朝什麼方向抓下去。
這些水晶化的琥珀裡封著的那些遊絲,是那些神魔和妖獸逸散的精魄碎片,它們沒有消散,它們在骨頭的內部沉睡了很久,直到被這片迷霧喚醒。
整個盆地在一刻鐘之內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正在緩慢活動中的死物博物館。
那些瘋長的肋骨骨架像竹筍一樣刺向迷霧中的天空;那座百臂千眼的肉山像一尊沒有靈魂的傀儡一樣在遠處緩緩挪動著;水晶化的血色琥珀森林在我們周圍閃爍著暗紅的光,把灰白色的迷霧映上了一層詭異的血色。就在這時,距離我們最近的一根正在生長的肋骨忽然動了一下。
它朝我們的方向偏了幾寸,骨頂端的熒綠色骨髓汁液滴落的時候,正好落在我們身邊。然後那根肋骨像被什麼東西指引著一樣,整根骨頭朝我們傾斜了大約二十度,骨尖頂端的綠光猛地亮了一下。
鶴尊的新羽翅一展,擋在了所有人前面。小子,小心,那些骨頭——它們不是無意識的。迷霧在讓它們過來。這不是什麼時空影像,它們真的能攻擊我們。
小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上仙……那些水晶化的琥珀裡面的流光,正在轉向我們。那些精魄碎片也在看著我們……它們像是……在辨認我們是什麼東西……肉丸子從我腳邊彈起來,聲音裡那點心虛被它強行壓成了硬氣:管它是什麼東西!骨頭而已!還能比半步化神的老虎難打嗎?
三大妖王同時架好了姿勢。七隻噬魂蟲從我肩膀上彈起來圍在四周,翅膜上的新膜芽全部展開成飛行狀態。玄冥和司寒的刀亮著光。
我握著刀,看著眼前那片正在活動的骨骼和正在水晶化的琥珀森林——這是上古戰場的餘溫,不是活物,但依然能動。
我抬頭看了看鶴尊:大家小心,千萬不能走散了。就在我說完後,靜靜看著這些!
突然,遠傳一聲號角的聲音傳了出來,然後戰場上湧現了無數個各種詭異的妖獸,然後還有神,以及魔的那些殘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