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雷鵬老祖拐進了乙區二區側廊深處一條几乎沒人會走的死衚衕岔道。
岔道盡頭堆著幾口落滿灰的木箱子，箱子蓋歪著，露出裡面半乾的抹布和幾根斷裂的燈臺架，一看就是好幾年沒人動過的雜物堆放處。
暗紫色的燈光從頭頂唯一一盞還算亮堂的燈臺照下來，把我們的影子在背後的石牆上拉成兩團蜷縮的輪廓。
我靠在木箱上，把那捲從排程處順來的名冊從懷裡掏出來展開。名冊的封皮是暗藍色的厚紙，邊角磨得發白，上面用墨筆寫著四個工整的楷字：乙區全錄。
翻開封皮的第一頁就是一張編號清晰的目錄表，上面按區劃分列著一排一排的牢房編號和對應的人數統計。我的目光從目錄上快速滑過，落在了二區那一欄，上面寫著二區牢房共計八十七人，後面用硃筆標註了一行小字：已震碎丹田者七十九人，未碎者八人（含近日新入）。
我對照著名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下掃，看到我們那間牢房的名單排在最前面幾行——那六個被廢了丹田的人的名字都在上面，角落那個爬滿蛆蟲的不知死活者也赫然在列，名字旁邊還畫著一個極小的硃砂圈，圈上打了個問號，像是標記此人狀態待查。
八十七人，我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繼續往後翻。名
冊後面幾頁是乙區各牢房的詳細人員資訊，每一條記錄都寫著名字、原屬宗門或散修來源、修為境界、丹田狀態，以及一行備註欄。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頁紙上整整齊齊列著一排讓我眼皮一跳的名字——雷州六大門派的人赫然在列，最頂上那個名字旁邊寫著天雷門，元嬰後期，下面緊接著是紫雲宗，元嬰中期雷霆堡，元嬰中期……我數了一下，光這一頁就列了將近二十人，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硃紅色的已押至乙區待轉運的標註。
更讓我吃驚的是二區跟我同一間牢房裡那六個被廢了丹田的人，我之前以為他們頂多是些金丹散修，名冊上卻清清楚楚地寫著：最靠近牆角那個爬滿蛆蟲的，竟然是雷州一個小宗門的副門主，元嬰後期；縮在牆角睡著的那個枯瘦中年人，曾經是雷州某座城池的城主，元嬰中期；另外三個也全都是元嬰初期的修士。
雷鵬老祖湊過來看見那些名字的時候，他那龐大的身軀猛地往後仰了半寸，像是被面前這頁紙當面扇了一巴掌。他的手指頭在那幾個元嬰期的名字上面虛虛地點了一遍，然後抬頭看向我，面具後面的聲音帶著一層幾乎不敢相信的啞然：恩人……這些可都是雷州有頭有臉的人物啊……放在外面哪個宗門不是當祖宗供著？全被碎丹田關在這地底下當材料。還有這邊的——
他又翻過一頁，那雙手翻頁的動作明顯比剛才急了幾分，這邊的名單更密，乙區其他幾間牢房裡關著的也都不是普通人，光我認識的就有七八個，全是雷州各大門派的中堅力量。這還不算甲區和丙區的，要是全加在一起……他沒有說完，但那口氣從面具底下長長地呼了出來，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在最後一絲餘音裡鬆開了。
我把名冊重新合上，靠在木箱上想了想，然後傳音給雷鵬老祖，聲音裡帶著一層壓住了所有情緒的平直冷靜：沒事，這不是壞事。他們關的人越多，我們對整個乙區的人員分佈就越清楚。
現在的問題是，光有名冊沒有其他區的地圖，咱們不能去甲區，也不能去丙區——不過咱們可以等。
如果牢頭明天確實要把所有材料統一送祭壇，那到時候肯定要發路線地圖給各區負責押送的人。
我們正好藉著點名和押送的由頭，把地圖拿到手。至於現在嘛……
我拍了拍名冊的封皮，從木箱上直起身來，把名冊重新卷好塞進懷裡，先回咱們二區去裝模作樣點名。總得讓那些來來往往的巡邏隊看到咱們確實在幹活。咱們得把這個身份演到最後一刻。
雷鵬老祖從牆角直起身來，他那副龐大的身軀站直之後又把那件黑袍撐得繃繃的，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甕聲甕氣地傳音回我：行。走吧，點名去。
我們倆沿著側廊往回走，拐了兩個彎，到了二區第一間牢房的鐵門前。這間牢房和我們那間格局差不多，鐵門上同樣覆著一層暗紫色的陣紋，從門縫裡漏出來的氣味比我們那間稍微淡一些，但也絕不算好聞。
我掏出那串從王偉強身上摸來的鑰匙，找出標著乙二-07的那一把插進門鎖裡擰了一下，鐵門發出一陣沉悶的機括響動，門扇上的陣紋閃爍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門向內側無聲滑開。
我邁步走了進去。
牢房裡比我們那間稍微寬敞一些，但同樣是滿地的黑溼稻草和瀰漫的腐臭氣息。牆角蹲著七八個人影，有的躺著一動不動，有的靠著牆坐著，還有一個人正盤腿坐在稻草上——我注意到他盤腿的姿勢雖然看上去像在休息，但實際上他的腿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膝蓋內側的肌肉全部鬆弛著，整個人靠著牆壁才能維持坐姿不倒下去。
他的丹田位置透出一層黯淡的碎裂光斑，跟之前看到的那六個人一模一樣，也被震碎了。
他聽到鐵門開啟的聲音猛地抬起頭來，一張消瘦而稜角分明的臉在暗紫色的燈光下泛著不健康的蠟黃色，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其他人那種麻木和空洞，而是燒著一簇不太明亮的、頑強地不肯熄滅的火。
他看到我穿著黑袍戴著鐵面具走進來的時候，那簇火猛地跳了一下，然後他的嘴唇狠狠抿住了，再從牙齒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又幹又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畜生……
緊接著他抬起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指著我的方向，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像是把全身僅剩的那點氣力全灌進了這句話裡：你們這些畜生不得好死！震碎我們的丹田，把我們關在這臭水溝一樣的地方養著當材料！你們以為能夠化神？做夢！你們這些走狗！狗都不如！
他罵完之後劇烈地咳嗽起來，彎著腰喘了好一陣，蠟黃的臉上浮起一層不正常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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