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師兄站在她旁邊,表情比她嚴肅不少,手裡捧著一疊捲起來的地圖,腰板挺得直直的,嘴角微微抿著,偶爾用眼角餘光瞥一下旁邊的人。
牢頭抬起一隻手,大廳裡所有人同時安靜了下來,連那些窸窸窣窣的袍角摩擦聲都消失了。他的聲音從純黑色面具後面傳出來,粗啞而厚重,像一口被敲響的銅鐘被棉布裹了半層:所有人明天不要出錯。把你們各自區裡押送的材料清點清楚,按照地圖上的路線送到祭壇區。現在一個一個上報每個區關押的人數,有沒有死亡、失蹤或異常情況。從左到右,開始報。
左邊第一個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步站直了,聲音洪亮而清晰:乙區一區,原關押九十二人,今日清點九十二人,無死亡無異常,全部待轉運。牢頭微微點了一下頭。第二個上去:乙區三區,原關押七十六人,今日清點七十六人,無異常。第三個:乙區四區,原關押八十三人,今日清點八十三人,一人重傷瀕危但尚未死亡,其餘正常。牢頭又點了下頭。一個一個報過去,每個人說完之後都退回了原位。前面幾個人報完之後終於輪到了我。
我上前一步,站在牢頭面前大約三步遠的位置,挺直了腰板把聲音調整到老王式沙啞中年人的模式,清了清嗓子開口彙報道:乙區二區,原關押八十七人,今日清點八十七人……我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語氣里加上了一層屬下失職的沉痛和小心翼翼,但是,二區今天剛抓來的兩個新材料,本來定好明天才碎丹田的,結果兩個人不知道什麼原因發生了爭執,在我們趕到的時候發現他們兩個已經在牢房裡打鬥致死,兩敗俱傷,全都斷了氣。是屬下辦事不利,沒能及時察覺和制止,還請牢頭責罰。
我說完之後低著頭保持了那個微微躬身的姿勢,目光從面具下方悄悄掃了一眼牢頭的反應。
牢頭那雙隱藏在純黑色面具後面的眼睛盯著我看了足足五息,那目光沉沉的,像兩塊壓下來的鐵片貼著我的臉緩緩滑過。
我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在我彙報完死了兩個之後緊繃了兩度,旁邊有幾個黑衣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牢頭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節奏不緊不慢的,但我能感覺到那股審視的力道正在一點一點地壓過來,他嘴唇微動正要開口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旁邊先一步插了進來。
牢頭,站在他左邊那個女的向前邁了半步,聲音又酥又軟地開口了,語調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反正明天就要開啟祭壇了,死一兩個新抓的材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再說又是剛抓來的,還沒碎丹田也沒登記入冊正式列為祭品名單吧?既然沒入冊就不算數,少兩個不少多兩個不多,明天祭壇那邊最不缺的就是修士的血氣,哪兒差這兩口?
她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沒有看牢頭,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雙慵懶的眼睛彎了一下,眼尾那顆小痣在暗紫色的燈光下微微一動,然後她朝我極輕地眨了一下眼,那一下眨得非常快速,快得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她我根本捕捉不到。
她的嘴角那一絲天生的弧度又揚了幾分,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在別人看不到的角落裡悄悄舔了一下爪子。
雷鵬老祖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他的傳音像一根燒紅的針一樣扎進了我腦子裡,又急又細又帶著一種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的笑意:恩人……她幫你說話了……完了完了,她是真的看上你這個了……
我用腳後跟在雷鵬老祖的靴面上極輕地踩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夠讓他閉嘴。
牢頭沉默了兩息,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又轉到那女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他重新看向我,聲音裡那股沉沉的壓勁兒稍微鬆了半圈,換成了一副嫌麻煩多過想追究的腔調:那行。兩個新抓的材料而已,死了就死了。你們都聽好了——明天路上所有人給我打起精神,不準再出任何紕漏。這次統令下了死命令,祭壇一開缺人缺血源,你們各區押送的數目必須對得上,缺一個拿你們各區的負責人是問。
我立刻拉著雷鵬老祖彎下腰,做了一個感激涕零的姿態,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劫後餘生:謝謝牢頭!屬下明天一定加倍用心押送!絕對不出任何差錯!
牢頭擺了擺手示意我們起來,然後朝身邊那對師兄妹揚了一下下巴:給他們發地圖。把路線記清楚,明天按規定的路線走,不準繞路不準停歇,誤了時辰誰都擔不起。
那個女的從她師兄手裡接過一疊卷好的獸皮地圖,轉身朝我們這邊走過來。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黑袍的下襬在行走中輕輕擺動著,那雙圓潤的鵝蛋臉上帶著一層看上去公事公辦但又分明透著一絲別樣溫度的表情。
她走到我面前停住,把一卷地圖遞到我手裡,指尖在遞地圖的過程中故意在我手背上劃了一下,那觸感又輕又細又帶著一層溫熱的力度,像一根羽毛尖沾了熱水在皮膚上拖了半寸。
她的嘴唇沒動,但一道細如遊絲的聲音極輕極快地鑽進我的耳朵裡,只有我能聽見:你個死鬼,今天怎麼報答我?”
我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了,靜靜站在那裡?腦子還想著對策。
緊接著她說道:“今天晚上早點弄完了來找我,我在西三通道那間小休息室裡等你。你可別忘了——要不是我幫你說話,你那一頓罰肯定跑不掉。怎麼報答我,你自己心裡清楚。
她說這話的時候面上依然帶著那副公事公辦的微笑,嘴唇的弧度沒有一絲變化,甚至還在轉頭給她師兄遞下一卷地圖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把話題轉了過去,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一縷飄過去的煙,散了就散了。
我攥著那捲地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面具下面的耳朵根子又開始燒了起來,燙得像是有人往我耳廓後面貼了一小塊剛出爐的炭。
我轉身走回原位的時候步子邁得比剛才快了兩分,雷鵬老祖跟在我旁邊,他那龐大的肩膀在我旁邊微微顫抖著,傳音的聲音壓得又細又急,混著一層忍到極限的笑意:恩人……她說讓你今晚去她休息室……她還要你她……你這假扮老王扮得也太成功了……這桃花運你打算怎麼接?
你給我閉嘴。我傳音回去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窘迫,但腳步還是保持著沉穩的節奏,把那捲地圖緊緊攥在手心裡,跟著大廳裡那些開始散去的黑衣人一起朝外面走去,先找地方看地圖。明天的事還多得是,哪兒顧得上什麼休息室。
雷鵬老祖跟在我身後,他那副龐大的身軀在行走中微微抖動著,像一座走在路上的山在憋著偷笑。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還在我後腦勺上帶著一層幸災樂禍的溫熱注視,但我沒有回頭,大步流星地穿過那些正在三三兩兩散去的黑衣人中間,朝著側廊深處一片無人的燈光晦暗處快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