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十大祭祀的吟唱越來越急、越來越密,那些音節像被倒進漏斗裡的沙子一樣從十張嘴裡同時往下漏,每一個字落下的時候都在空中留下一道暗紅色的音痕,那些音痕和符文凹槽裡的血光相互呼應著,沿著祭壇的紋路一圈一圈地朝外擴散。
穹頂那層赤金色的光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外膨脹,從原本覆蓋平臺正上方的大小擴大到了整片地下空間的四壁,光幕的邊緣貼著石壁緩慢地朝上攀爬,像一層被點燃了的油膜正在沿著牆壁的表面朝更高處蔓延。
血池中央那片從池面升起的暗紅色光芒從原本的幾丈高度又往上拔了一截,那道沖天光柱的顏色從暗紅變成了金紅相間的熾白色,在光柱內部翻湧的能量流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轟鳴聲,整座地下空間的溫度在那道光柱升高的過程中整個地宮都在搖晃。
血池中凝出的那個三丈高的巨魔在光柱升高的同時邁出了第三步,它的右腿抬起來的時候帶起一大片暗紅色的液體從池面上被拖拽起來,液體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黏稠的弧線然後重新墜回池面,濺起的血色水花落在旁邊的符文凹槽裡像給那些紋路澆了一瓢滾燙的油脂一樣讓光紋的亮度猛地跳了一下。
它那一腳落下去的時候整座平臺的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一口被敲響的巨鐘被埋在了石板下面三丈深的地方,震波從它腳底朝外盪開的波紋甚至讓氣血領域表面那些正在撞擊的光絲都跟著跳動了一下,像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大石頭之後原本密集的漣漪被打亂了節奏又重新排列。
那些站在灰色地面上的牢頭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換了一種姿態。他們不再像之前那樣站得筆直且沉默,而是有人把一隻腳踩在了旁邊的矮石墩上,有人解開了胸口的袍扣讓風灌進去透氣,有人乾脆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抹了一下嘴角之後把手搭在旁邊的同伴肩膀上笑了起來。
其中一個黑甲牢頭用下巴朝我這邊努了一下,用一種像是在集市上看熱鬧的語調說了一句:我看他能撐多久?
旁邊另一個牢頭接上話的時候正把短刀的刀尖在靴底上蹭了兩下,像是在打磨一件幹完了活之後該收起來了的器具,他偏頭看了一眼氣血領域表面那些正在持續撞擊的光絲,語氣帶著一種篤定的漫不經心:賭他半炷香。那層殼撐到這個濃度已經快透了,你沒看那些光絲鑽進去的深度比剛開時候深了三分?
我賭他一炷香,第三個牢頭把手腕上的袖釦繫緊了一扣,整個人靠在背後那根石柱上翹著二郎腿,聲音拖著尾音懶洋洋的,這小子能撐到現在已經算有幾分底子了,但血池第二波還沒完全上來呢,等那巨魔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拍下去的時候——你看他還撐不撐得住。
我覺得他連那巨魔走近都不用等,第四個牢頭雙手環抱在胸前,鐵面具下面的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在聊閒天一樣輕鬆的笑意,他邊上那些人已經開始站不穩了,有幾個連腰都直不起來還硬撐著,到時候他罩著那麼一堆拖油瓶,自己累也能累死他。
那些牢頭們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著,夾雜著幾聲短促的笑聲和皮囊碰在一起的清脆碰撞聲,像是在午後的涼棚底下等著看一場戲的開場一樣隨意。那些黑衣護衛雖然沒有說話,但他們的姿態也從之前的緊繃防禦狀態鬆弛了下來,有人把拄在面前的短杖換了一隻手握著,有人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活動頸椎,有人把暗紫色的防護罩收薄了一層讓自己透口氣。
他們的目光依然落在我們這邊,但那目光裡的內容已經從之前的戒備變成了一種等著看結局的耐心,像觀眾席上那些等著看壓軸戲的人正在翻著節目單確認還有多久結束。
紫袍統領站在臺階上方的最高一級,雙臂張開保持著那個仰面的姿態。
他的目光從穹頂那層光幕上收了回來,落在了我站著的這個方向,唇角在赤金色的光芒中微微彎著,像是在看著一隻已經被關進籠子裡的野獸正在徒勞地撞著籠壁。
我把氣血領域從全開狀態的同時,伸手進儲物袋裡把那套東西一件一件地掏了出來:破鍋一口,破碗,破瓢,破盆,盤子,勺子,星辰刀。
我左手握著鍋,右手拎著碗,碗沿和鍋沿在我走動的時候互相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像有人在鐵匠鋪子外面的地上丟了一枚銅板。
我把那口破鍋端端正正地往腳前一放,鍋底落在暗紅色符文邊緣的時候發出一聲悶悶的,那聲音和血池巨魔剛才落腳的震動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細得像一顆石子掉進了一片翻湧的潮水裡。
然後我把破碗扣在了鍋旁邊,瓢靠碗、盆扣瓢、盤子摞在盆底、勺子搭在盤沿上、短刀橫在勺面上——七件東西在地面上排成了一條歪歪斜斜、形狀參差的線,像有人隨手把一筐用舊的廚具倒在了地上還沒來得及收拾。
那一刻平臺上所有的聲音都頓了一下,那些正在笑著的牢頭們聲音同時斷了一拍,像被人在喉嚨上輕輕掐了一下之後又鬆開了。
有人嘴張著還沒合上,有人手裡的皮囊還舉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有人已經把短刀在靴底上蹭了一半的手停住了。那幾個正在聊天的護衛不約而同地偏了一下頭,目光從氣血領域上移開,落在了那排地面上排開的破碗爛鍋上。
紫袍統領的眉頭在那一瞬間猛地蹙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細微的跳動,是整條眉毛都朝眉心擠了過去,他嘴角那層彎著的弧度在那一瞬間短暫地僵住了。
李媚娘站在我身後兩步的位置,她低頭看著地面上那排,又抬頭看了看我,聲音從那層血色霧氣中傳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噎住了半口氣的語調:二狗……你拿這些東西出來做什麼?那鍋沿還有個缺口……那碗是破的……那是做飯的鍋嗎?那不是你煉丹用的那口鍋嗎?你拿它去擋那個三丈高的惡魔?
旁邊老劉的聲音也從人堆裡擠了過來,帶著一種我這輩子什麼場面都見過了但這個場面我還真沒見過的複雜的語氣:恩人……這些東西……真的能擋住嗎?我剛才看到那個惡魔拍了一下地面把整座平臺都震得晃了一晃……你那些……嗯……廚具……
小陳在後面小聲地補了一句:不是廚具……恩人那口鍋不是煉丹用的嗎?那應該算丹爐……雖然長得像鍋……
老劉瞪了他一眼:丹爐也是鍋的一種。
紫袍統領站在臺階上方,他的目光在那排上停留了三息,然後他開口了:你那些東西……是做什麼的?
他的聲音像是在問,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縮了一下,像是有一條被埋了很久的記憶線被那道裂紋形狀輕輕地扯了一下。
然後他的聲音變了,那層笑意不見了,那層冷蔑也不見了,他的聲音在那一瞬間沉下去半度,像一口井的井口被人蓋上了一塊厚石板之後從底傳上來的聲音:龔二狗?你是龔二狗?殺了影殿那麼多人的那個龔二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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