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掘跡》第二十三章 跟着進了門的東西(1)

作者:司馬語芝·1個月前

我們跑進那個空間的時候,沒有人停下來。直到陳醰在前面第一個剎住腳步,後面的幾個人差點撞上他。我後背貼著冰冷的石壁,心臟還在狂跳,喉嚨裡一股鐵鏽味。身後沒有人追上來,連腳步聲都沒有再響起。

陳醰喘了一會兒,側過頭朝來的方向看了一眼——通道還敞著,空蕩蕩的。

“不追了?”他問,“我還以為它們餓了許久,見了活人非得扒皮拆骨不可,剛才那隻撲過來的時候我腦子裡都過了一遍遺囑了。媽的,白擬了。”

“它們不急。”老祖宗蹲在牆根,正用手指沿著地面那道分界線來回劃拉,像是在畫什麼,又像是在摸那道痕跡的深淺,“你們看這地面的顏色——這邊是烤過的,那邊是凍過的。像是有人故意在邊界上做手腳,不讓那邊的東西過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倒是好奇,它們怕的到底是這地上的東西,還是這地方本身。你們說,要是把這條線擦掉,它們會不會一窩蜂衝進來?”

“哎喲,封老大,你可別亂來!”陳醰趕緊出聲。

“開個玩笑,瞧你嚇的。”老祖宗聳了聳肩,單手撐著後頸,左右轉了轉脖子,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不正好練手了麼。”

胖子不樂意地白了一眼,在我旁邊嘀咕道:“流子,都姓‘封’還好你沒隨你祖宗,不然我得瘋!”

這會兒,小八從後面走上來,側著耳朵聽了片刻:“確實沒聲音了。”他放下耳朵,“但沒走,像是知道俺們跑不了似的。”

“那跟追上來有什麼區別?”陳醰說。

“區別是它們現在不急。”小道士說,“急的是我們。”

老祖宗又看了一眼那道分界線,掃了一圈四周:“這地方倒是乾淨,跟有人天天掃地似的。歇會兒吧,跑也跑累了,等喘勻了再說。”

我這才真正打量起這個空間。大,很大,像是被掏空了的廳堂。兩側的石壁上有刻紋,有些完好,有些被磨得只剩輪廓。地面平整,鋪著石板,縫隙之間填著暗色的灰漿,沒碎,沒裂。沒有灰,沒有碎屑,連那些刻紋的凹槽裡都是乾淨的。像是有人一直在打理。

“這地方……”陳醰環顧了一圈,“像是小龍女的古墓。”他吸了吸鼻子:“這還有股若有似無的香味.”

“這都封了多少年了,你別使勁吸,吸猛了,怕是千年老菌來迷惑你的腦子.”我提醒他,手裡還攥著那塊木牌。陳醰蹲在我旁邊,盯著它看了一會兒:“那繭人身上帶著骨羅的木牌,繭人的臉又像骨羅。那是不是說——”

“那繭人就是骨羅?”我替他說完了。

陳醰抬頭看向柳四娘:“四娘,你說他或許死了。這是怎麼回事?”

柳四娘靠在另一面牆邊,目光落在石壁的刻紋上,細長魅惑的眼眸緩緩掃向我們。她伸手捋了一下散落在肩頭的碎髮,動作不緊不慢,語氣也輕飄飄的::“在隴西營地,我看見我姐的時候。”她頓了一下,“她站在月光下,白衣白裙,已經死了三年了。但她站在那裡,像活著一樣。”她轉過來看了我一眼,“她讓我想起一件事——有些人活著,是因為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有些東西能在世上走,不是因為它活著,是因為它執念深。”

陳醰的手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他低著頭,像是在腦子裡把什麼東西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後他猛地抬頭:“我操……我說骨大叔那年齡和長相完全對不上——他說他走了二十三年,可他看著像是走了一輩子的。還有他說的那個伯父、那個阿爹,每次講都前後矛盾。我說怎麼哪裡都有他的名字……”他聲音變了,“感情他早就死了?”

“死人”兩個字落下去,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打鼓,手心冰涼。那個詞像一顆石頭沉進深水裡,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我想起骨羅帶過的路,想起鬼城碑林裡那些刻著他名字的石壁,想起他偶爾說出來的、像是不屬於他的那些話。那些碎片連在一起,拼出來的樣子確實不像是活人。我越想越覺得後頸發涼,像是有人站在我身後很近的地方,呼吸落在我的頸窩裡。

小八搓著手臂,聲音帶著顫:“那不就是被鬼引著上了路嗎?”他說這話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的方向,“老人們常說,荒山野嶺裡走夜路,最怕的不是遇上虎狼,是遇上給你指路的。你以為他跟你一樣是趕路的,走了半宿才發現——那東西腳後跟不沾地,風吹過來,他的影子是散的。”他嚥了一口唾沫,“要是你跟著他走了一路,他帶你走到墳坑裡,等你反應過來,腿已經邁不回去了。有些路引一輩子都是在路上走的,死人引活人,活人走到死路里,那活人也就留在路上了。”

陳醰的臉色已經白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荒唐的後怕:“那他帶我們走了這麼久——走的莫非是黃泉路?孃的,這不送死來了麼?”

“黃泉”兩個字落進耳朵裡的時候,我眼前忽然晃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是一根針扎進了後腦。眼前的石壁暗了一瞬,我看見了一閃而過的畫面——暗紅色的血,鋪在石面上,還在緩慢地流動。有一隻手指節彎曲著伸在那片血裡,像是攥著什麼,又像是已經鬆開了。那畫面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我聞到了那股氣味——鐵鏽和潮溼的土腥氣混在一起,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是乾的,但那股氣味還在鼻腔裡徘徊。

老祖宗就站在幾步之外,目光落在我臉上,那一眼很短,像是不打算讓任何人注意到。

陳醰湊過來,壓低聲音:“流子,你怎麼了?臉色白成這個樣子。”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額頭,“這麼冷的地方你還能出汗?嚇著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黃泉路三個字就把你嚇成這樣?”

是啊,為什麼這三個字讓我覺得隱隱綽綽得不安呢?到底哪裡不安的呢?我說不上來,只能搖了搖頭說:“沒事。就是太累,神經太緊張了。”

陳醰看我慢慢恢,沒再追問,轉回去找正在曹操邊上的薛嵬說自己的重大發現了。我靠著牆,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是乾的,那隻手是誰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是我認識的人的手。

此時此刻,我莫名地看向老祖宗,他就站在幾步之外,目光從我這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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