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的旋轉木馬前排著小小的隊伍,大多是父母帶著孩子。葉萱選了一匹威風凜凜的白色高頭大馬,林可依則看中了一匹溫順可愛的粉色小矮馬。陳野就靠在圍欄外,看著木馬馱著兩個小姑娘一圈圈地旋轉起伏。葉萱興奮地朝他揮手,笑聲清脆,林可依則有些緊張又開心地抱著馬脖子。陽光透過頂棚的縫隙灑下來,光斑在她們快樂的臉龐上跳躍。
坐完旋轉木馬,葉萱又發現了新的目標——一輛沿著固定軌道嗚嗚行駛的迷你小火車,車頭還模擬著冒著白煙。陳野只好又去排隊買票,陪著兩個興致勃勃的小姑娘坐了上去。小火車鳴著汽笛,慢悠悠地繞著樂園裡的小廣場開動,葉萱開心地模仿著汽笛聲,林可依也指著路邊的假山和塑膠花草小聲說著什麼。陳野看著她們高興的樣子,覺得這一上午的奔波勞累似乎也值得了。
當小火車終於到站,陳野感覺自己都快被這慢悠悠的節奏晃暈了的時候,葉萱已經眼尖地提前發現了一個畫石膏存錢罐的攤位。
於是三人又在攤位的小板凳上坐下,每人挑了一個白胚石膏娃娃,用攤主提供的顏料和畫筆仔細塗色。葉萱選了個小兔子,大膽地用上各種鮮豔的顏色,塗得那叫一個熱情奔放;林可依選了個小公主,塗得極其認真細緻,連裙子的花邊都一絲不苟;陳野隨便選了個小熊,三兩下塗了個大概就敷衍了事。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畫完娃娃,三人都有些累了,就在樹蔭下的長椅上休息。葉萱靠在陳野肩上,不知不覺睡著了。林可依也揉著眼睛,一副睏倦的樣子。
陳野看著兩個小姑娘的睡臉,覺得這樣陪著葉萱才是重生的意義吧,雖然帶娃很累,但這種感覺好像也不錯。
一上午,就在這“吃、抓、看、套”的無限迴圈地獄模式中瘋狂流逝。
陳野看著時間快到午飯時間了,於是拽著還戀戀不捨的葉萱和林可依往回走,路過一家照相館時,櫥窗裡陳列著彩色照片。葉萱拉著兩人進去,非要拍幾張合影。
攝影師安排他們坐在假山背景前的鞦韆道具上,葉萱緊緊抱著陳野的手臂,一起拍了這個世界的第一張合影,閃光燈亮起的瞬間,葉萱突然湊近在他耳邊說:以後每年都要一起拍照哦。
拍完兩人的,又給葉萱和林可依拍了幾張姐妹款,最後,林可依也紅著小臉,輕輕捏著陳野的衣角,小聲問:“小野哥哥,我們…我們也拍一張,可以嗎?”
走出照相館,陽光正好。路邊一個賣金魚的小攤吸引了葉萱。玻璃缸裡,各色金魚拖著長長的尾鰭優雅地遊動。她蹲在那裡看了好久,最後精心挑了兩條紅白相間的:“這條胖一點的叫小野,這條靈活一點的叫萱萱。我要帶回去單獨養在外婆的荷花缸裡。”
陳野拎著裝了金魚的透明袋子,看著前面重新恢復活力、手牽手蹦蹦跳跳的兩個小姑娘。陽光慷慨地灑在她們身上,給葉萱飛揚的髮絲和林可依展開的裙襬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葉萱的髮梢隨著跳躍輕輕飛揚,林可依的裙襬像花瓣般展開。
當他們終於走回葉家那座安靜的院落門口時,陳野只覺得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嗓子眼也因為說了一上午的話、解釋了一上午的“為什麼”而有些發乾。他此刻最大的願望就是立刻找一張竹椅癱下去,變成一條風乾的、不需要思考的鹹魚。
走到陳家大院門口時,伍奶奶早已站在門口張望了,看到三個滿頭是汗、臉蛋紅撲撲的孩子,笑著迎上來:“玩瘋了吧,快進來洗把臉,綠豆湯一直給你們冰著呢。”
葉萱獻寶似的舉起裝金魚的袋子:“外婆你看,這是我們買的,這條叫小野,我會好好照顧它的,每天餵它吃好多好吃的。”
陳野聽著這話,看著葉萱那閃閃發亮的、顯然還沒耗盡的精力,以及那句“每天餵它吃好多好吃的”為金魚默哀三秒,不知道它們能撐的了幾天,聽說魚的記憶好像只有七秒,只要有人餵食,它們就會一直吃下去……
再想到下午可能還要繼續的“巡遊”……眼前彷彿出現了一片浩瀚的、看不到盡頭的“帶娃苦海”。他感覺自己早上覺得不錯的想法是不是哪裡有問題,現在只感覺整個人都昇華了,還是物理意義上的,靈魂快飄走了。
他先找個陰涼的石凳,把自己徹底攤平,變成一條失去所有夢想、連翻身都嫌累的頂級鹹魚幹。陽光透過榕樹的葉子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他生無可戀的小臉上。
伍奶奶溫和的聲音像一陣清涼的風,拂過陳野略顯疲憊的神經:“先進來歇歇,午飯準備好了,有你們愛吃的糖醋排骨和糖醋魚。”
陳野深吸一口氣,認命地抬腳邁過高高的木門檻。至少,還有令人期待的糖醋魚可以慰藉他飽經“摧殘”的心靈。至於下午該如何度過,他選擇暫時放棄思考,船到橋頭自然直吧,或許……或許下午她們就想安安靜靜看小人書呢?
葉家的午飯擺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菜色是典型的閩南家常風味,卻做得極其用心。除了伍奶奶提到的、色澤紅亮誘人的糖醋排骨和糖醋魚,還有一盤煎得金黃噴香的海蠣煎,一盆清淡鮮美的花蛤豆腐湯,以及幾碟時令炒青菜。米飯蒸得粒粒分明,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吃飯的時候,葉萱依舊是小話癆模式,嘰嘰喳喳地向伍奶奶彙報上午的“戰果”——吃了什麼,玩了什麼,抓到了什麼(雖然主要是陳野操作的),林可依偶爾小聲補充幾句。陳野則埋頭苦幹,用美食默默補充著上午消耗殆盡的體力。伍奶奶笑眯眯地聽著,不時給三個孩子夾菜,尤其是把糖醋魚最肥美的肚腩部分夾到陳野碗裡,“阿野多吃點,今天辛苦你了。”
終於,在一頓豐盛美味的閩南家常菜和飯後一小碗清涼解暑的綠豆湯下肚後,再精力旺盛的“小祖宗”也扛不住生物鐘的威力。飽腹感和午後的暖陽共同作用,葉萱開始像小雞啄米一樣一下一下地點著小腦袋,林可依也揉著眼睛,哈欠一個接一個。
伍奶奶見狀,便溫和地拉起她們的手:“好了好了,玩了一上午,該去睡會兒午覺了,不然下午該沒精神了。”她輕聲細語地哄著,把兩個明顯開始眼皮打架的小姑娘帶向了裡間的臥房。
陳野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世界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一種近乎神聖的寧靜籠罩下來。清淨,真是前所未有的清淨!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內心鹹魚靈魂滿足的嘆息。
他沒有立刻去找地方癱著,而是輕手輕腳地溜達到葉家後院。這裡與外面的喧囂酷熱彷彿是兩個世界。高大的龍眼樹和繁茂的枇杷樹投下大片濃蔭,綠油油的爬山虎爬滿了斑駁的老牆,幾盆精心栽培的三角梅開得轟轟烈烈,潑灑出一片濃豔的紫紅,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空氣裡浮動著草木的清香、泥土的微腥和午後特有的慵懶氣息。
他看到伍奶奶並沒有休息,正獨自坐在葡萄架下的一張冰涼的石凳上,目光有些悠遠地落在那些怒放的三角梅上,似乎在出神。陽光透過層疊的藤葉縫隙,在她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白髮絲上跳躍,形成點點光斑。她那雙佈滿歲月痕跡的手,正緩緩地捻著一串被摩挲得光滑油亮的深色佛珠,動作很慢,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
“伍奶奶?”陳野放輕腳步走過去,輕聲喚道,生怕驚擾了這份沉澱了時光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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