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息影潛行
息影草鋪就的小徑,像一條沉默的灰色水蛇,悄無聲息地蜿蜒進前方愈發濃稠、色彩也愈發詭譎的毒瘴深處。踏足其上,腳下傳來一種奇異的綿軟觸感,彷彿踩在厚實吸音的地毯上,連他們自己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都被吞噬了大半。
空氣中那無處不在的甜腥腐敗氣味,似乎被一種清涼的、帶著微弱麻刺感的草葉氣息阻擋在外,形成一圈稀薄但有效的屏障。沈醉揹著林晚走在最前,他能感覺到背後林晚的呼吸雖然依舊虛弱,卻平穩了不少,翠髓蘭的藥效正在發揮作用,遏制住了鬼面藤毒的擴散。但她身體的僵硬,以及抓住他肩頭衣料的、微微顫抖的手指,無不在提醒著那句關於“千絲引”暗傷的警告。
阿大阿二持刀斷後,兄弟倆目光銳利如鷹隼,不斷掃視著小徑兩側。那些平日裡張牙舞爪、蠢蠢欲動的毒藤怪蔓,此刻竟對近在咫尺的他們“視而不見”,依舊遵循著某種緩慢而詭異的韻律自行蠕動,偶爾有色彩斑斕的毒蟲從腐葉中鑽出,觸鬚晃動幾下,又茫然地縮了回去,彷彿他們幾人只是幾塊會移動的石頭,或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這“息影草”的遮蔽之能,果然神奇。卻也讓人心中更加凜然——那藤屋中的女子,對這片毒林的掌控,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小徑並非坦途,時而上坡,時而下行,有時需要側身擠過兩側長滿溼滑苔蘚、不斷滲出暗紅汁液的巖縫,有時則要跨過橫亙在路上、粗如兒臂、緩緩搏動彷彿活物般的暗紫色藤根。越往裡走,光線越發晦暗,並非天色變化,而是頭頂的樹冠藤蔓交織得太過密實,將本就慘淡的天光過濾得只剩零星幾點幽綠、靛藍的詭異光斑,落在形狀越來越離奇的植物和菌類上,勾勒出魑魅魍魎般的影子。
四周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外圍那種充滿侵略性的窸窣和低吼,反而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秩序感”。左側傳來有節奏的、類似水滴落在空腔朽木上的“嗒、嗒”聲,清脆而規律;右前方則是一片持續不斷的、極其微弱的嘶嘶聲,像是無數細小的氣孔在同時噴吐毒霧;更遠處,隱約有縹緲斷續的、類似女子幽怨低泣的聲音隨風飄來,忽左忽右,捉摸不定。
“沈大哥,”阿大壓低聲音,喉嚨有些乾澀,“這路……好像不是往外走的。”他兄弟二人常走山林,對方向有本能感知,“我們在向深處去。”
沈醉也察覺到了。懷中玉佩在進入小徑後便徹底沉寂,再無指引。但這小徑的走向,確實蜿蜒曲折,總體趨勢卻是朝著毒林更核心的區域。那女子是故意將他們引向深處?還是說,離開這片毒林真正的“生路”,本就藏在最危險的地方?
“三個時辰。”沈醉看了一眼天色——儘管只能透過光斑的微弱變化大致估算,“不管通向哪裡,先走到盡頭,或找到出路再說。小心腳下,也留意周圍是否有那女子提到的其他標記。”
他話雖如此,心頭卻蒙上一層更深的陰影。女子最後那句警告,絕非僅僅指向林晚的暗傷。她對“同心珏”的出現,態度極其矛盾複雜,看似因玉佩罷手並給予指引,實則諱莫如深,急於將他們驅離,甚至不惜以最嚴厲的死亡威脅相警告。“有些因果便已擾動”——這“因果”,究竟是什麼?
正思忖間,前方小徑突然急轉向下,坡度陡峭。息影草在此處變得稀疏,露出下方被墨綠色粘稠液體覆蓋的斜坡,液體中浸泡著無數慘白色的、大小不一的獸類骨骼,有些骨骼上還殘留著未完全腐爛的皮肉,散發出濃烈的酸腐氣味。
“當心!”沈醉止步,示意身後兩人。
斜坡底部,是一個不大的、被高聳的發光蘑菇環繞的潭。潭水並非尋常顏色,而是一種不斷變幻的、介於暗紫與熒綠之間的油彩狀液體,表面咕嘟咕嘟冒著粘稠的氣泡,每個氣泡破裂,都散發出一股甜得發膩、卻令人頭暈目眩的香氣。潭邊,堆積著更多各種生物的骨骸,其中幾具明顯屬於人類的骨架,格外刺眼。
而在潭水中央,赫然生長著一株約莫半人高的奇異植物。主幹漆黑如鐵,彎曲嶙峋,頂端卻盛放著一朵臉盆大小、重瓣層疊的花。花瓣的顏色是無法形容的豔麗,彷彿將晚霞、鮮血和最毒的孔雀膽汁混合在一起,流光溢彩,美得驚心動魄,也邪異得讓人脊背發寒。花心處,不見花蕊,只有一團緩緩旋轉的、拳頭大小的暗紅色霧團,霧團中隱約有細小的、類似雷電的紫黑色光芒閃爍。
“奪魂瘴母……”阿二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帶著恐懼,“傳說中只在萬毒深處、萬骸滋養之地才能孕育的妖花!吐納之氣便是最烈的混合毒瘴,沾之即潰,聞之蝕魂!”
沈醉也聽說過這可怕的毒物之名。沒想到竟在此地親眼見到。這水潭,分明是一個天然的毒物陷阱和養料場。
小徑到了潭邊,並未斷絕,而是沿著潭側一條更為狹窄、幾乎緊貼嶙峋石壁的險路延伸過去。路寬僅容一人側身,下方就是那斑斕變幻、氣泡翻滾的毒潭。
而息影草,到此完全消失了。
“藥效還沒過,”沈醉估算著時間,“但這裡的毒瘴太濃,息影草的氣味可能不足以完全掩蓋我們。小心,屏息,快速透過,儘量不要看那朵花!”
他將林晚往上託了託,讓她將臉埋在自己頸後,低聲道:“閉眼,別呼吸。”然後率先側身,踏上了那條險路。
石壁溼滑冰冷,生滿滑膩的苔蘚。腳下只有不足半掌寬的凸起可供借力。下方毒潭的甜膩香氣無孔不入,即使極力屏息,仍有一絲絲鑽入鼻腔,帶來瞬間的眩暈和噁心感。更可怕的是,潭中央那朵“奪魂瘴母”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花瓣無風自動,輕輕搖曳,花心那團暗紅霧團旋轉加快,一縷極淡、卻顏色分明豔紅如血的霧氣,從中嫋嫋飄出,朝著他們所在的石壁方向緩緩瀰漫過來。
阿大阿二緊跟在後,額頭青筋暴起,顯然也在竭力抵抗毒瘴的侵蝕和那妖花帶來的無形壓力。
就在沈醉即將透過最狹窄那段、距離毒潭水面不過丈許之時,他懷中一直沉寂的玉佩,突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溫熱搏動,而是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尖銳的震顫,彷彿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與此同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下方毒潭靠近石壁的陰影處,那堆浸泡在粘稠液體中的骸骨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水流,也不是氣泡。
是一具半掩在骸骨下的、相對完整的人類屍體。穿著破爛的、式樣奇特的短褐,裸露的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浸泡後的灰白浮腫。就在玉佩震顫的剎那,那屍體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彎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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