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出林餘燼
走出不過百丈,沈醉便踉蹌著跪倒在地,嘔出一口烏黑髮紫的淤血。肺腑間的灼痛和經脈裡殘留的毒氣,在脫離險境、精神稍懈的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反噬上來。陽光刺眼,空氣清新,可吸入喉中,卻如同摻了細密的玻璃碴,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林晚伏在他背上,連驚呼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手指無力地收緊,揪住了他肩頭殘破的衣料。她心口那塊乳白色碎片,清輝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只能勉強維持著“千絲引”不再惡化,卻無法提供更多庇護。毒林邊緣的瘴氣雖然稀薄,對她此刻的身體來說,仍是沉重的負擔。
沈醉喘息片刻,用袖子胡亂擦去嘴角的血跡,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他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
他掙扎著起身,環顧四周。這是一片介於毒林與外部正常山林之間的過渡地帶。草木依然茂盛,但形態已趨正常,只是顏色比尋常更加深鬱,葉片上偶爾能見到不自然的暗斑或金屬光澤,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也揮之不去,提醒著他們並未真正遠離那片死亡之地。
緩坡向下延伸,坡度漸陡。遠處隱約可見一條渾濁的、水流湍急的溪澗,水聲沉悶。更遠方,是層疊的、籠罩在淡灰色薄霧中的山巒輪廓,看不清細節,只覺得莽莽蒼蒼,無邊無際。
沒有路。只有野獸踏出的小徑和自然形成的溝壑。
沈醉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溪澗的上游走去——通常水源附近,找到人煙或出山路徑的可能性更大。他的腳步虛浮,背上的林晚輕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整個世界的歉疚與責任。
陽光逐漸西斜,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佈滿碎石和怪異草叢的地面上。四周很安靜,只有風聲、水聲,以及他們自己粗重艱難的呼吸和腳步聲。但這安靜,與毒林內那種充滿惡意的死寂截然不同,反而讓緊繃的神經得以稍事喘息,儘管疲憊和傷痛如同附骨之蛆,啃噬著每一分意志。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沈醉找到一處背風的巖凹。巖壁上滲著清冽的水珠,下方匯成一小窪淺水,水質清澈,與遠處那渾濁的溪流迥異。他小心翼翼地將林晚放下,讓她靠坐在乾燥的岩石上,然後自己捧起水,先嚐了嘗——只有普通的清甜和一絲岩土的微腥,並無異樣。他這才放心地喂林晚喝了一些,自己也貪婪地飲了幾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暫時緩解了火燒火燎的乾渴。
他解開林晚小腿上被血汙和藥汁浸透的布條。傷口附近的紫黑色已經消退到腳踝附近,新肉正在緩慢生長,但邊緣仍有些發黑,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鬼面藤的毒性雖被翠髓蘭克制,但餘毒未清,加上一路顛簸,傷口癒合得並不理想。他從自己破爛的衣衫上撕下相對乾淨的布條,就著鹽水清洗傷口,重新包紮。
林晚一直安靜地看著他動作,眼神空茫,彷彿靈魂的一部分已經隨著阿大阿二他們留在了那片灰白死寂之中。直到沈醉包紮完畢,她才輕聲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沈醉……那塊碎片……”
沈醉從她心口取出那塊乳白色的碎片。碎片表面的金色紋路已經黯淡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下一層極淡的乳白色光暈,觸手依舊溫涼,卻不再有之前那種滌盪身心的清輝感。它似乎耗盡了力量。
“是它護住了你的心脈,暫時壓住了‘千絲引’。”沈醉將碎片託在掌心,仔細端詳。那細密的金色紋路,與同心珏陽珏上的天然赤紋,似乎有某種異曲同工之妙,都蘊含著某種非自然的、強大的力量。“這東西……絕不尋常。和那銅匣、玉佩,恐怕都系出同源。”
提到銅匣,沈醉將它從懷中取出。匣子表面的銅綠和泥土在陽光下顯得更加斑駁古舊,嵌在凹槽中的陽珏恢復了平時的溫潤牙黃色,那道赤紋也暗淡下去,再無之前的灼熱與悸動。他嘗試了一下,陽珏可以輕鬆取下。他將玉佩重新掛回頸間,貼身藏好。銅匣則拿在手裡,遲疑片刻,還是輕輕掀開了匣蓋。
絨布依舊,只是顏色似乎更暗淡了些。皮卷靜靜地躺在原處,沒有異樣。那個暗紅色小木人所化的粉末,也還在原位,只是顏色似乎變得更加暗沉,幾乎與絨布融為一體。匣內殘留的那股複雜古老的氣息,在開闊的環境中淡了許多,卻依然縈繞不散。
沈醉的目光落在那捲皮紙上。歸墟之契,守望之責,雙珏合,古道開,血脈繼,宿怨清……寥寥數語,資訊量卻大得驚人,也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暫時沒有去動皮卷。當務之急,是找一處真正安全的落腳點,讓林晚徹底恢復,也讓自己調息驅毒。
他重新收好銅匣,背起林晚,繼續沿溪上行。
天色漸晚,林間的光線迅速暗淡下來。夜間的山林,尤其是靠近毒林的這片區域,絕不會比白天安全。沈醉加快腳步,目光銳利地搜尋著可能藏身的洞穴或足夠隱蔽的巨樹。
終於,在溪流轉彎處一片陡峭的巖壁下方,他發現了一個被茂密藤蔓半掩著的洞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透過,但裡面似乎頗為幽深。他撥開藤蔓,一股潮溼的涼氣和淡淡的野獸腥臊味撲面而來。他凝神傾聽片刻,又仔細嗅了嗅,確認沒有大型猛獸或毒蟲盤踞的跡象,這才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
洞內比預想的寬敞,有尋常房間大小,地面還算乾燥,洞頂有裂隙,透下些許天光,勉強可以視物。角落裡散落著一些枯骨和羽毛,像是小型動物曾經的巢穴,但已廢棄多時。
沈醉將林晚安置在最裡面乾燥的角落,用收集來的乾燥苔蘚和枯草鋪了個簡單的墊子。然後他搬來幾塊石頭,簡單堵住洞口下半部分,又留下通風和觀察的縫隙。做完這些,他才疲憊地靠坐在洞壁旁,取出水囊(重新在巖窪處灌滿)和懷裡僅剩的、被壓得變形的乾糧——幾塊硬如石頭的麵餅和兩條肉乾。
他將麵餅掰碎,泡軟,一點點餵給林晚。林晚勉強吃了些,便搖頭示意再也吃不下了。沈醉自己也胡亂塞了幾口,味同嚼蠟。
夜幕完全降臨。洞外傳來夜梟的啼叫、不知名野獸的低吼,以及風吹過林梢的嗚咽。洞內一片黑暗,只有洞口縫隙透入的些許微光,以及……沈醉頸間玉佩偶爾閃過的一絲極其微弱的溫潤光澤,還有林晚心口那塊碎片同樣微弱的乳白暈芒。
兩人都沒有睡意。
“沈醉,”黑暗中,林晚的聲音幽幽響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卻帶著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迷茫,“我們……以後怎麼辦?”
沈醉沉默了很久。洞外的風聲似乎更緊了。
”。南西去們我,後然“,沉低外格得顯中暗黑在音聲的他”。毒餘的我你除驅,傷的你好治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