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霧嶺邊緣
腐爛落葉層散發出的濃烈溼黴氣味,混合著泥土的腥甜和某種菌類孢子腐敗的微酸,充斥在冰冷黑暗的空氣裡,成為此刻唯一確定的感官錨點。沈醉仰面躺在厚厚的、帶著冰碴的枯葉堆上,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每一處肌肉都在尖叫著抗議,尤其是雙臂和雙手,彷彿剛剛被拆解後又勉強拼裝回去,充滿了撕裂般的痠痛和近乎麻木的沉重。
左手的傷口已經感覺不到具體的疼痛,只有一種持續的、悶鈍的灼熱感,指尖黏膩,不用看也知道血還在滲。肩背的刀傷也在剛才瘋狂的攀爬下滑中重新繃開,溼冷的裡衣緊貼著傷口,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和摩擦的刺痛。
更深處,胸腹間那股因毒血殘留而生的滯悶灼痛,並未因脫離險境而消失,反而在體力極度透支後,如同蟄伏的毒蛇,蠢蠢欲動,緩慢地啃噬著他的精氣神。
但他還活著。林晚也還活著,此刻正蜷縮在他身邊,同樣在黑暗中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那是寒冷、後怕和極度疲憊交織的生理反應。
暫時安全了。至少,甩脫了懸崖上方虎視眈眈的黑石會追兵。
沈醉閉著眼,強迫自己進行最深長、最緩慢的呼吸,試圖調動起丹田中那近乎枯竭的、微弱如絲的內息,哪怕只是讓它在幾近僵硬的經脈中勉強流轉一圈,也能帶來一點暖意和恢復的可能。
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寒冷和傷勢會迅速奪走他們最後一點生機。而且,天總會亮,黑石會的人很可能也會沿著懸崖下來搜尋(儘管可能性不大,但也絕非沒有)。必須儘快離開這片區域,向著西方,那被稱為“死霧嶺”的灰白霧域前進。
然而,以他們現在的狀態,能走多遠?
“晚兒,”沈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嘶啞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能動嗎?”
旁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林晚似乎掙扎著坐了起來,聲音同樣虛弱:“能……就是有點冷,腿……使不上勁。”她的傷勢主要集中在腰腹,雙腿雖然無大礙,但長時間被揹負捆綁加上寒冷,已經有些麻木。
“先起來,活動一下,不能停。”沈醉也強撐著坐起身,一陣劇烈的眩暈讓他差點又倒回去。他咬牙忍住,摸索著找到身邊一根還算粗壯結實的斷枝,拄著它,緩緩站了起來。
黑暗中,兩人互相攙扶著,在原地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活動著幾乎凍僵的四肢。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帶來尖銳的疼痛,但也讓冰冷的血液開始重新流動,帶來些許麻木的刺痛和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沈醉從懷裡摸出最後一點乾硬的山當歸根莖碎末,分了一半給林晚。沒有水,只能乾嚥。粗糙的食物刮過幹痛的喉嚨,帶來一陣不適的嗆咳,但總算有些東西落進空空如也的胃裡,聊勝於無。
“我們得往西走。”沈醉低聲道,目光試圖穿透濃重的黑暗,辨別方向。頭頂沒有星辰,只有呼嘯的風聲和墨汁般的夜色。
“怎麼走?什麼都看不見。”林晚的聲音帶著一絲茫然和恐懼。這黑暗太過純粹,失去了視覺,人類便如同被剝奪了最重要的感官,脆弱不堪。
沈醉沉默片刻,伸出手,在冰冷的空氣中感受著風的流向。這裡的風不像山脊上那樣毫無規律地亂竄,似乎有了一個大致穩定的方向——從他們的左側吹來,帶著更加刺骨的寒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彷彿陳年腐朽又混合了鐵鏽的古怪氣味。
“跟著風走。這風……有點怪,像是從西邊那片‘死霧嶺’吹來的。”沈醉做出判斷。他想起那灰白霧域上空凝聚不散的景象,那裡或許是某種特殊氣流的源頭或匯聚地。
沒有更好的辦法。兩人互相攙扶著,沈醉拄著木棍在前探路,林晚緊緊抓著他的衣角跟在後面,迎著那帶著古怪氣味的刺骨寒風,一步一步,向著黑暗深處挪去。
腳下是深厚的、溼滑的枯葉和盤根錯節的樹根,不時會踩到隱藏在落葉下的、溼滑的石頭或空洞,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如同在沼澤中跋涉。四周的林木在黑暗中呈現出猙獰扭曲的剪影,彷彿無數靜默的、窺視著的巨人。
走了不知多久,也許半個時辰,也許更短。天色沒有任何變化的跡象,依舊是沉甸甸的、化不開的黑暗。體力的消耗和傷痛的折磨,讓兩人的腳步越來越慢,呼吸也越來越沉重。
就在沈醉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幾乎要憑藉本能機械地挪動腳步時,前方黑暗中,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並非來自天空的光亮。
那是一種朦朧的、如同劣質螢石粉末灑在潮溼地面上的、黯淡的灰白色微光。非常稀薄,僅僅能勉強勾勒出前方更加濃重的、彷彿液體般緩緩流動的……霧氣輪廓。
是霧!而且,這霧氣本身,竟然散發著微光!
死霧嶺的邊緣,到了!
沈醉停下腳步,林晚也察覺到了前方環境的變化,緊張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灰白色的霧氣如同有生命的帷幕,在黑暗中緩緩翻滾、流淌,邊緣與周圍的黑暗交融,形成一片模糊而詭異的過渡帶。霧氣散發出的微光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讓周圍的景物在光暈中顯得更加扭曲、不真實,平添了幾分陰森。那股之前隱約嗅到的、混合了腐朽與鐵鏽的古怪氣味,在這裡變得清晰可聞,甚至有些刺鼻,吸入肺中,帶來一種微微的灼燒感和莫名的煩躁。
這就是“死霧嶺”?僅僅是站在邊緣,就讓人心生寒意,本能地想要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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