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五章 夏收序曲
夏日的腳步,像蜚凝視桃子的目光一樣,沉穩而堅定地移近了。日頭一天比一天毒辣,烤得地面都泛起了一層氤氳的熱浪,連空氣都彷彿被擰出了汗水。而院子角落裡那棵老桃樹,卻像是卯足了勁兒,枝椏間的桃子,也跟著一天比一天飽滿,沉甸甸地墜著,將枝條都壓得微微彎下了腰。
蜚每天雷打不動,都要去桃樹下坐上一會兒。有時是在熹微的晨光剛剛吻上天邊的時候,帶著涼意的風還未散盡,草葉尖兒上的露水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鑽,沾溼了他的褲腳。他便找塊光滑的石頭坐下,靜靜地看著那些粉雕玉琢般的果子,在晨露中顯得格外清新。有時則是在傍晚,夕陽的金輝給雲朵鑲上了一道華麗的邊,暑氣漸漸消退,晚風帶著一絲愜意拂過。他依舊坐在那裡,看夕陽的餘暉如何給桃子們披上一層溫暖的橘紅色輕紗。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目光專注而柔和,彷彿在欣賞一幅緩緩展開的畫卷,看著那些果子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變樣。從最初的青澀堅硬,慢慢褪去那層深綠,透出一點淡淡的乳白;再從乳白,漸漸染上一抹嬌羞的粉紅;最後,那粉色愈發濃郁,像少女臉頰上醉人的紅暈,飽滿得彷彿輕輕一碰就要滴出水來。這變化是如此緩慢,慢得幾乎讓人以為時間在桃樹下凝固了,若非日日觀察,根本無從察覺。但蜚看得出,他每天都看,每天都在心裡默默記下它們的細微變化,那些旁人忽略的點滴,在他眼中都清晰無比。
他有個小小的、磨了邊角的硬殼筆記本,裡面寫得密密麻麻,全是關於這些桃子的“成長日記”。字跡不算漂亮,卻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五月十七,晴。今日細看,‘大胖’和‘二胖’又各自大了一圈,摸上去更有分量了。‘三胖’也不甘示弱。”“五月二十,午後雷陣雨。雨下得急,打在葉子上噼啪響。桃子們這下可喝飽了水,明天定是又水靈不少。”“五月二十三,最大的那個,嗯,‘大胖’,向陽的一面開始隱隱泛白了,像蒙了層薄紗,喜人得很。”“五月二十六,‘大胖’的白裡已經透出粉暈了,淺淺的,像胭脂剛抹上去的樣子。‘二胖’也快了。”
陸昭是個爽朗的漢子,見蜚這般細緻,常打趣他:“蜚,你這哪是種桃子,分明是把它們當自家孩子養呢!”蜚聽了也不惱,只是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非常認真地說:“可不是嘛,就是當孩子養。”他真的給每一顆稍大些的桃子都取了名字。最大最壯實的那個,穩穩地掛在樹中央,被他親暱地喚作“大胖”;緊挨著“大胖”,個頭稍遜一籌但同樣長勢喜人的,是“二胖”;再往下,排行老三的,自然就是“三胖”了。至於那些掛在稍遠些、個頭也小一點的桃子,實在太多,他一個個取名取不過來,便統一叫它們“小胖”,在他心裡,它們也都是可愛的小傢伙。
那天下午,日頭正盛,雲岫在院子另一頭的菜地裡忙活,她種的豆角爬滿了架子,翠綠的豆角垂下來,像一串串碧綠的玉簪。她摘了一會兒,直起身捶了捶腰,看到蜚正坐在桃樹下望著桃子出神,便揚聲喊他:“蜚,過來幫我摘會兒豆角吧,這天兒熱,早點弄完早點歇著。”
蜚聽到喊聲,立刻站起身,應了一聲“好嘞”,便快步跑了過去。他蹲在豆角架下,小心翼翼地撥開茂密的葉子,找到那些長得飽滿挺直的豆角,然後捏住根部,輕輕一擰,“啪”的一聲,一根豆角就摘了下來。陽光透過豆角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不一會兒,他額頭上就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進了腳下的泥土裡。但他幹得一絲不苟,摘下來的豆角,還要在手裡理一理,然後整整齊齊地放進旁邊的竹筐裡,彷彿在進行一項神聖的儀式。
雲岫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邊摘菜一邊說:“蜚,你摘個豆角也這麼較真,一根一根數著摘似的,跟你數你那些寶貝桃子一個樣。”蜚抬起頭,用手背抹了一把汗,一本正經地回答:“當然要數,不然怎麼知道摘了多少,夠不夠晚上吃的。”雲岫被他這認真的樣子逗得笑得直不起腰,指著他的竹筐問:“那你數數看,你這筐裡現在有多少根了?”蜚低下頭,視線在筐裡的豆角上掃過,片刻後回答:“三十七根。”那語氣,肯定得像是報出自己孩子的年齡。
那天晚上,夕陽的餘暉戀戀不捨地隱沒在西山後,院子裡亮起了昏黃的煤油燈。陸昭手腳麻利,用蜚和雲岫下午摘的新鮮豆角,配上剛擀好的麵條,做了一大鍋香噴噴的豆角燜面。濃郁的面香混合著豆角的清香,在不大的院子裡瀰漫開來,勾得人食慾大開。
蜚、陸昭、雲岫,還有其他幾個同住的夥伴,一共六個人,圍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桌上擺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燜面,旁邊還有一小碟自家醃的蘿蔔乾。大家也不講究客套,一人端著一個大海碗,拿起筷子,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麵條筋道,豆角軟嫩,醬汁濃郁,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蜚吃得格外香甜,他知道,這面裡有他親手摘的三十七根豆角,也有桃樹梢頭那些“孩子們”帶來的期盼和喜悅。夜風吹過,帶來了桃子的淡淡甜香,一切都那麼寧靜而美好。
那天夜裡,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向山谷。雷聲如同巨獸在雲端咆哮,震得窗欞嗡嗡作響,一道接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幕,將沉睡的山谷照得如同白晝,轉瞬又陷入更深的黑暗。蜚是被一聲格外響亮的炸雷驚醒的,他猛地坐起身,心口怦怦直跳。“趙無眠!”他在心裡急切地喊了一聲,隨即,一個念頭讓他揪緊了心:“那滿樹的桃子,會不會被這場該死的暴雨給打掉?”
隔壁屋的趙無眠顯然也醒了,黑暗中傳來他沉穩的聲音:“不會的,那桃樹結實著呢。”
蜚卻依舊無法安心,那些桃子是他和趙無眠開春以來悉心照料的心血,眼看著一天天飽滿、泛出誘人的粉色,怎麼能經得起這樣的折騰。他再也躺不住,摸索著披上衣裳,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吱呀”一聲推開了房門。
門外,雨水像是從天上傾倒下來一般,密集得讓人喘不過氣。狂風夾雜著雨勢,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溼冷的寒意。他站在屋簷下,極力朝山坡上桃樹的方向望去,可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的雨幕,桃樹的影子被完全吞噬,什麼都看不見。雨水順著屋簷流下,形成一道水簾,隔絕了內外。
“回去睡吧,這麼大的雨,站在這裡也沒用。”趙無眠不知何時也披衣走了出來,站在他身邊,聲音被雨聲襯得有些模糊,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等明天雨停了,咱們再去看。”
蜚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風聲雨聲雷聲交織在一起,像是在為他心中的擔憂伴奏。最終,他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跟著趙無眠回屋了,只是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夢裡都是桃子被風雨打落的景象。
第二天,天還矇矇亮,東方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蜚就再也睡不著了。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連早飯都顧不上吃,抄起牆角的蓑衣就往山坡上跑。雨後的山林,空氣格外清清爽爽,帶著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溼潤氣息,深吸一口,沁人心脾。路邊的草葉上掛滿了晶瑩的水珠,在微弱的晨光下閃爍著,像是無數顆散落的珍珠,沾溼了他的褲腳。
他一口氣跑到桃樹下,顧不上喘口氣,立刻仰起頭,一棵挨著一棵,仔仔細細地看過去。枝頭上,那些毛茸茸的桃子安然無恙,依舊掛在那裡,只是經過雨水的沖刷,顯得更加水靈飽滿,顏色也似乎鮮亮了幾分。一個都沒少!一個都沒掉!
蜚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他感覺腿有些軟,順勢蹲了下來,背靠著光滑的樹幹,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離他最近的一個桃子,小聲嘀咕著:“你們真結實,真是好樣的。”
“沒掉?”趙無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提著一個竹籃,不緊不慢地走了上來,在蜚的身邊坐下,目光也投向那些掛滿水珠的桃子。
蜚用力地搖搖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興奮:“一個都沒掉!你看,它們都好好的!”
趙無眠看著那些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清新可愛的桃子,也笑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看來這風雨也奈何不了它們。今年,能豐收了。”
“嗯!豐收了!”蜚用力點頭,語氣裡充滿了喜悅和期待,彷彿已經看到了滿樹碩果累累的景象。
那天早上,沒過多久,太陽就出來了。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溼漉漉的桃樹上,葉片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那些桃子也像是被鍍上了一層光暈,閃著誘人的光澤。蜚依舊蹲在樹下,仰著頭,痴痴地看著那些光,看著那些一天一天、正悄悄變紅的桃子,心裡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填得滿滿的。
快了,他想。再等一陣子,等它們完全熟透了,紅得像小姑娘的臉蛋,就能吃了。到時候,他要第一個摘最大最紅的那個給雲蘿,第二個給總是笑眯眯的陸昭,第三個給文靜的雲岫,第四個給英姿颯爽的李寒衣,第五個……他偷偷瞥了一眼身邊正在整理竹籃的趙無眠,心裡默唸:第五個給趙無眠。然後,第六個,再給自己。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咧開嘴,偷偷地笑了,笑容像陽光一樣燦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