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三回 鵝毛大雪
大雪紛飛之際,天空中的雪花終於變得密集起來。這不再是小雪時那細弱而稀疏的飄落,而是如棉絮般一團團、一簇簇地從天而降,彷彿有人正在天際奮力撕扯著棉被,將它們一塊接一塊地拋擲而下。眨眼間,整個山谷便被這片潔白所淹沒,宛如一個巨大的銀裝素裹的童話世界。
清晨,當蜚推開房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積雪竟然已高過了門檻!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腳,輕輕踩踏在雪地之上,結果整隻小腿瞬間就陷入其中,完全消失不見。冰冷刺骨的雪水順著褲腿灌入鞋子裡,帶來一陣寒意,令他忍不住連連跺腳以驅趕寒冷。然而任憑他如何努力,那些鑽入鞋內的冰雪卻始終無法排出體外。無奈之下,蜚只好放棄掙扎,咬緊牙關,一步一步艱難地朝著山坡走去。每踏出一步,都會在身後留下一個深深的雪坑,這些雪坑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遠遠望去,猶如一頭體型龐大無比的巨獸剛剛經過此地一般。彎了腰,最高的那幾根枝條几乎要碰到地面。蜚走到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被雪壓得嘎吱作響的枝條,沒有伸手去抖。雪太大了,抖了這一枝,那一枝又壓上了。他蹲下來,把樹根周圍的雪扒開一些,露出下面的稻草和落葉。稻草還是乾的,落葉還是乾的,他用手摸了摸,乾的,就放心了。
“你再撐撐, 他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堅定,等雪停下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靜靜地蹲在原地,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如鵝毛般輕盈舞動。它們先是輕輕地飄落在他寬闊的後背上,彷彿給他披上了一層潔白無瑕的披風;接著又慢慢地覆蓋住他烏黑濃密的頭髮,宛如一頂晶瑩剔透的王冠;最後,那些調皮的雪花還會悄悄地爬上他結實有力的雙肩,似乎想要在那裡找到自己的歸宿。沒過多久,他整個人都被這漫天飛雪所籠罩,變成了一個活脫脫的雪人,與那棵大樹底下孤零零的小雪人並肩而立,難分高下。
此時,雲岫站在院子門口焦急地呼喚著他,但任憑她怎樣呼喊,他始終無動於衷。直到雲岫連叫了好幾聲之後,他才緩緩站起身來,用力抖動了幾下身體,將堆積在身上厚厚的積雪甩掉。然後,他邁著沉重而緩慢的步伐,一步一步地下了山坡。走到半山腰時,他忍不住回過頭去望了一眼,只見桃樹枝條已經不堪重負,彎曲程度比之前更甚,眼看著就要快要貼近地面了。
時間悄然流逝,轉眼已至正午時分。天空中的降雪逐漸變得稀疏起來,雪勢也沒有那麼猛烈了。蜚雙手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蜷縮著身子蹲在屋簷之下,大口大口地吃著。他吃麵的時候發出響亮的吸溜聲,喝湯的時候同樣如此,那聲音響徹整個庭院。就在這時,陸昭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恰好看到蜚正蹲在那兒津津有味地享用美食。於是,他順手拿起另一碗麵,也來到蜚身邊蹲下,兩人就這樣肩並著肩,如同兩隻安靜蹲坐在屋簷下覓食的小麻雀一般。
壓不折的, 陸昭自信滿滿地說道,桃樹可沒有那麼嬌氣呢!
蜚並沒有回應陸昭的話語,只是默默地將碗中的最後一口湯喝完。
午後時分,大雪終於停歇了下來。天空依舊呈現出灰濛濛的色調,但厚重的雲層卻突然裂開了一條縫隙,透出一絲淡淡的藍紫色光芒。蜚手持一把竹製掃帚,緩緩走上山坡,小心翼翼地敲打著桃樹枝幹上堆積的積雪。每一次敲擊都帶來一陣清脆的聲響,雪花如雨點般紛紛飄落,落在地面發出輕微而悅耳的聲。隨著積雪逐漸被清除,原本低垂的桃樹枝條也一根根重新挺直身子,彷彿剛剛從沉睡中甦醒過來一般,盡情伸展著它們那修長的身軀。當最頂端的那根枝條猛然反彈時,它所攜帶的巨大雪團如同炮彈一般激射而出,險些擊中蜚的頭部。儘管他迅速閃身避讓,但仍未能完全避開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雪塊擦過他的耳垂,呼嘯而過。
嘿!你這傢伙肯定是故意的吧? 蜚有些惱怒地對著那根調皮搗蛋的枝條嘟囔道。
然而,那根枝條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闖下的禍端,反而得意洋洋地搖晃起枝頭來,活脫脫像一個正在偷笑的頑童。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餘暉灑落在大地上,彷彿給整個世界披上了一層金色的紗衣。雲蘿緩緩地從屋子裡走出來,她的步伐顯得有些沉重和緩慢。蜚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兩人一同朝著山坡走去。
雲蘿手中握著一根柺杖,每向前邁一步,都要將柺杖用力地戳進雪地之中。然後稍稍停頓片刻,大口喘口氣後,才繼續前行。這樣走走停停,他們終於來到了山坡上的桃樹底下。
雲蘿停下腳步,抬起頭仰望著眼前這棵桃樹。只見它那原本應該掛滿粉色桃花的枝頭如今卻只剩下一根根光禿禿的樹枝,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然而,這些看似脆弱的枝條並沒有被大雪壓垮,反而在重壓之下頑強地挺立著,甚至有一些已經開始微微彎曲並向上反彈。
直了。 雲蘿輕聲說道,聲音中透露出一絲感慨。
蜚回應道,表示認同,直了。
就這樣,雲蘿靜靜地凝視著桃樹許久,似乎想要透過那些光禿禿的枝條看到春天時滿樹繁花盛開的景象。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來,準備原路返回。可就在快要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她忽然毫無徵兆地停下腳步,並猛地回過頭去,再次望向那棵桃樹。
明年還會結果子的。 雲蘿喃喃自語道,語氣堅定而充滿希望。蜚聽著這句話,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感動之情。他不知道雲蘿所說的究竟是這棵桃樹,還是她對未來生活的期許與憧憬,但無論如何,他都會默默地陪伴在她身旁,給予她最溫暖的支援。
夜幕降臨,一輪明月悄然升起。它宛如銀盤般懸掛於天際,皎潔而明亮,灑下清冷光輝照亮整片雪地,將寂靜山谷映照如同白晝一般透亮。蜚靜靜地伏在窗臺之上,目光凝視著遠處山坡上孤零零矗立的那株桃樹。月色之下,桃樹的身影清晰可見地投射於積雪之上,顯得修長而瘦削,恰似有一人佇立於此,紋絲不動。
蜚就這樣默默地注視著桃樹,直至雙眼發酸發脹方才罷休,然後緩緩縮排溫暖被窩之中。然而,放置於枕邊的那個小巧筆記本卻並未取出——今日實在並無太多值得記錄之事:無非只是降下一場漫天飛雪而已;至於那株桃樹,則是其枝條不堪重負被積雪壓彎之後又迅速反彈恢復原狀罷了。此外還有一件小事便是雲蘿曾走出屋外檢視這株桃樹,並輕聲說道:“待到明日,依舊會結果實呢。”蜚已將上述種種事宜在心中默默複述數遍,記憶之深刻程度甚至遠超於將它們書寫至紙張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