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窗外蟲鳴唧唧,屋內燈光溫暖。那鍋豆角燜面的香氣似乎還縈繞在鼻尖,而蜚那番關於“三十七根豆角”的話語,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每個人的心裡都漾開了一圈圈漣漪。陸昭默默地想,以後這菜園子,怕是真要交給蜚來“管理”了,他比誰都清楚,每一根豆角,每一顆桃子,背後都藏著多少陽光雨露,多少期待與珍惜。
蜚認真地說:“天天吃一樣的,會膩。隔一天吃,就總覺得新鮮。”
陸昭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
那天夜裡,突然下了一場暴雨。雷聲轟隆隆的,閃電把整個山谷照得慘白。蜚被雷聲驚醒,猛地坐起來。
“趙無眠!”他在心裡喊,“桃子!桃子會不會被打掉?”
趙無眠也醒了,聽著外面的雷聲。“不會。桃子沒那麼嬌氣。”
蜚還是擔心。他披上衣裳,推開房門。雨大得什麼都看不清,白茫茫的一片。他站在屋簷下,望著山坡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白茫茫的雨幕。
“回去睡吧。”趙無眠走到他身邊,“明天再去看。”
蜚站了一會兒,終於回屋了。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雷聲雨聲,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想著那些桃子,想著它們被雨打、被風吹,想著它們會不會掉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雨終於小了。雷聲遠了,雨聲也漸漸聽不見了。蜚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爬起來,跑上山坡。雨後的空氣清清爽爽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香味。草葉上掛滿了水珠,亮晶晶的,踩上去沙沙響。他跑到桃樹下,仰著頭,一棵一棵地看。
都在。一個都沒少。
他鬆了一口氣,蹲下來,靠著樹幹,笑了。
蜚認真地說:“天天吃一樣的,會膩。隔一天吃,就總覺得新鮮。”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絲對單調生活的抗拒,彷彿那日日不變的餐食已經成了一種負擔。
陸昭想了想,捻著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鬍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嗯,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點道理。物以稀為貴嘛,這桃子若是天天管夠,怕是也就不覺得那麼甜了。”他瞥了一眼不遠處那幾棵枝繁葉茂的桃樹,上面掛滿了青澀的果實,想到不久後便能品嚐到那甘甜,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那天夜裡,天空像是被誰打翻了墨水瓶,濃黑得不見一絲星光。突然,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夜幕,緊接著,震耳欲聾的雷聲滾滾而來,彷彿要將整個山谷都撼動。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屋頂的瓦片上,匯成一片喧囂的鼓點。蜚本就淺眠,被這突如其來的雷聲驚醒,心臟“咚咚”地狂跳,猛地坐了起來,額頭上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趙無眠!”他在心裡急切地喊,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顫,“桃子!這麼大的風雨,桃子會不會被打掉?”那些粉嫩飽滿、即將成熟的桃子,此刻彷彿成了他心尖上的寶貝,容不得半點閃失。
隔壁屋的趙無眠也醒了,他顯然比蜚鎮定許多,只是靜靜地聽著外面的狂風驟雨, 如同遠方的戰鼓。“不會。”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這桃樹在山裡長了多少年了,什麼樣的風雨沒見過?桃子沒那麼嬌氣。”
話雖如此,蜚心裡的擔憂卻絲毫未減。他像是屁股底下著了火,再也躺不住,匆匆披上衣裳,赤著腳就推開了房門。一股夾雜著泥土腥氣的溼冷空氣撲面而來,雨大得如同瓢潑一般,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能見度不足三尺。遠處的山巒、近處的樹木,全都隱沒在濃密的雨幕之中,只有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才能短暫地照亮山谷扭曲的輪廓。他站在屋簷下,任憑飛濺的雨水打溼他的褲腳,焦急地望著山坡桃樹的方向。那裡,只有無盡的、翻滾的白色水幕,什麼都看不見。
“回去睡吧。”趙無眠不知何時也披衣起身,走到他身邊,將一件更厚實的蓑衣搭在他肩上,“這麼大的雨,你就是現在去了也看不清什麼,徒增煩惱。明天雨停了再去看也不遲。”
蜚執拗地站了一會兒,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眼神依舊緊盯著那片模糊的山坡。最終,他像是洩了氣的皮球,重重地嘆了口氣,知道趙無眠說的是對的。他默默地回了屋,卻再也無法安然入睡。躺在床上,外面的雷聲依舊時不時地炸響,雨聲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過,敲擊著他的耳膜,也敲擊著他那顆懸著的心。他翻來覆去,烙餅似的在床上折騰,腦海裡一遍遍浮現出那些桃子的模樣:它們在風雨中搖曳,粉嫩的果皮被雨水打得傷痕累累,然後一個個沉甸甸地從枝頭墜落,摔在泥濘裡,化作一灘爛泥……越想越是心疼,越是睡不著。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雷聲漸漸遠去,如同疲憊的巨獸般低沉地喘息著,雨聲也漸漸稀疏了,從最初的“嘩啦啦”變成了“淅淅瀝瀝”,最後只剩下屋簷偶爾滴落的水珠聲,“嘀嗒,嘀嗒”,像是時間的鐘擺。蜚在這斷斷續續的聲響中,眼皮越來越沉重,終於抵擋不住睏意,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只是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彷彿在睡夢中還在牽掛著那些桃子。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天邊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公雞還沒來得及打鳴,蜚就一個激靈從床上彈了起來。他顧不上洗漱,甚至連鞋都沒穿好,就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房門,朝著山坡的方向狂奔而去。
雨後的清晨,空氣格外清清爽爽,帶著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溼潤氣息,深吸一口,沁人心脾,彷彿五臟六腑都被滌盪了一遍。草葉上掛滿了晶瑩的水珠,在微弱的晨光下閃閃發光,如同散落的珍珠。他的赤腳踩在溼漉漉的草地上,冰涼的露水沾溼了他的腳踝,腳下發出“沙沙”的輕響,驚起幾隻早起的小鳥,撲稜稜地飛向天空。
他一口氣跑到桃樹下,顧不上喘口氣,便仰著頭,脖子伸得老長,一棵一棵地仔細檢查。每一根枝條,每一個果實,他都不放過。那些桃子,經過一夜風雨的洗禮,非但沒有掉落,反而顯得更加水靈飽滿,粉嫩的果皮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泛著誘人的光澤,像是一個個剛出浴的美人。
“都在……都在……”蜚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喜悅。他仔仔細細地數了一遍,一個都沒少!甚至連一個被風吹落的花瓣都沒有發現。
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他蹲下身,背靠著粗糙的樹幹,臉上露出了一個孩子氣的笑容,那笑容純淨而滿足,比清晨的陽光還要燦爛。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他溼漉漉的頭髮和帶著泥土的腳丫上,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而美好。他知道,再過些日子,這些桃子就會成熟,到時候,他又能品嚐到那隔一天吃一次的“新鮮”甘甜了。
“你們真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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