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二章 儲甜
桃子摘完之後，山谷又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冬天的死寂，也不是春天的躁動，而是一種滿足的安靜，像是忙了一整年的人終於可以坐下來歇口氣。風還是那樣吹，樹葉還是那樣響，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蜚不覺得安靜，他每天都有事做——數桃幹。那些桃幹整整齊齊地碼在罐子裡，金黃色的，半透明的，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他每天都要開啟罐子數一遍，四十八片，四十八片，四十八片——他每天數的結果都不一樣，但他知道，夠吃很久了。
這天傍晚，他照例開啟罐子，一片一片地數。數到第四十八片的時候，罐子空了。他滿意地點點頭，把桃幹放回去，蓋上蓋子，拍了拍。
雲岫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他抱著罐子傻笑，忍不住問：“數清楚了？”
蜚被雲岫的聲音驚得一個激靈，懷裡的罐子差點脫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上的傻笑卻沒褪下去，反而像熟透的桃子一樣，透著股憨實的甜。“清楚了，清楚了！”他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窗臺上，那裡陽光最好，桃幹們彷彿也能繼續享受日光浴。
“哦？多少片啊？”雲岫端著一個剛洗好的粗瓷碗走出來，碗裡是剛沏好的野菊花茶，嫋嫋地冒著熱氣。她走到蜚身邊，把碗遞給他，自己則順勢倚在門框上，夕陽的餘暉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蜚接過茶碗，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清苦的香氣混著淡淡的菊花香，讓他精神一振。他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不多不少，正好……正好一罐子。”
雲岫“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手指點了點蜚的額頭：“你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我問你具體多少片。”
蜚皺起眉頭，似乎在努力回憶，又像是在做一道極難的算術題。他掰著手指頭，嘴裡唸唸有詞：“一片，兩片，三片……嗯……好像是……是……”他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答案，肯定地說：“是今天的數！”
雲岫被他逗得笑得更厲害了，連眼角的細紋都盛滿了笑意。“你呀你，”她搖了搖頭，“每天數，每天都不一樣，我看你是數著玩兒呢。”
蜚卻一臉認真：“不是玩兒。每天的桃幹，都不一樣重，不一樣亮。昨天的四十八片，和今天的四十八片，就不是一個四十八。”他指著窗臺上的罐子，彷彿那裡面裝的不是桃幹，而是什麼稀世珍寶，“就像天上的星星，每天看都一樣多，但你仔細看，每一顆都在動。”
雲岫止住笑，看著蜚清澈又執著的眼睛，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暖的東西。她知道蜚的性子，看似木訥，實則心細如髮。他數的哪裡是桃幹，他數的是山谷裡的日升月落，是採摘桃子時的忙碌與喜悅，是他們兩個人簡單而安穩的日子。
“行，你說不一樣就不一樣。”雲岫伸手，輕輕拂去蜚肩上沾染的一片落葉，“那今天的‘四十八片’，夠我們吃多久？”
蜚想了想，很肯定地回答：“夠吃到下一個春天，桃花再開的時候。”
“那要是冬天特別長呢？”雲岫故意逗他。
蜚撓了撓頭，眼神里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又堅定起來：“那就省著點吃。一片，分兩頓吃。早上吃半片，晚上吃半片。”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少吃點，給你多留一點。”
雲岫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她轉過身，不讓蜚看見自己微紅的眼眶，輕聲說：“傻話。冬天再長，也有過去的時候。我們的桃幹，肯定夠吃。”
夕陽漸漸沉下去，山谷裡的光線暗淡下來，只剩下遠處歸鳥的幾聲啼鳴。風依舊吹著，樹葉依舊響著，但蜚覺得，這安靜裡，好像又多了點什麼。不是桃子成熟時的喧囂，也不是忙碌時的急促，而是一種……一種踏實的、溫暖的味道，像罐子裡的桃幹，在歲月裡慢慢沉澱，愈發醇厚。
他看著雲岫的背影，又看了看窗臺上的罐子，覺得今天的四十八片桃幹，真是數得格外清楚，也格外安心。他想，就這樣，每天數一遍桃幹，每天和雲岫說說話，日子就像這山谷裡的溪水，安安靜靜地流著，真好。
蜚點點頭：“四十八片。”
雲岫走過去，開啟罐子，又拿出幾片，重新數了一遍。“明明是五十二片。你數數，四十九，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蜚愣了一下，湊過去看。雲岫把桃幹一片一片擺在他面前，手指點著，一片一片數給他看。蜚看著那幾片多出來的桃幹，突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驚訝，沒有疑惑，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暖的瞭然。
“是陸叔叔放的。”
雲岫也笑了：“你知道？”
“知道。他每年都放。怕我不夠吃。”
雲岫看著他，心裡暖暖的。這個孩子，什麼都明白，只是不說。他看著陸叔叔每年偷偷往罐子里加桃幹，看著陸叔叔的手越來越抖，連罐子蓋都擰不緊了，看著陸叔叔的頭髮越來越白。他什麼都不說，只是每年都把罐子抱到陸叔叔面前，讓他幫忙數。
“你不拆穿他？”雲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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