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真好。”
趙無眠笑了:“是啊,過年真好。”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把整個山谷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紅紅的燈籠在月光下閃著光,格外好看。
遠處傳來幾聲爆竹聲,那是山外的村莊在放鞭炮。蜚豎起耳朵聽著,眼睛亮亮的。
夜空中,幾點疏星清冷地掛著,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犬吠,襯得這除夕的鄉村小院愈發寧靜。突然,一陣“噼裡啪啦”的脆響劃破夜空,緊接著是沉悶的“咚”聲,震得窗紙都微微發顫。
“那是什麼?”蜚從炕上一骨碌爬起來,赤著腳跑到窗邊,小臉上滿是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緊緊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裡正有火光一閃一閃。
“鞭炮。”陸昭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拿著剛收拾好的碗筷,他順著蜚的目光望去,語氣帶著節日的輕鬆,“過年要放鞭炮,趕走年獸。”
“年獸?”蜚歪著頭,這個詞對他來說很陌生,但“趕走”兩個字讓他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東西,可陸昭語氣裡的喜慶又讓他放下心來。當聽到“放鞭炮”三個字時,他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兩顆被點燃的星辰,充滿了期待,“我們放嗎?”
陸昭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轉身從裡屋牆角抱出一個用紅紙包裹著的長條形物件,正是一掛鞭炮,他在手裡晃了晃,發出乾燥的紙響:“當然放。這可是咱們這兒過年的規矩。”
“哇!”蜚興奮地跳了起來,像只快活的小麻雀,嘰嘰喳喳地跟著陸昭跑到院子裡。冬夜的空氣帶著凜冽的寒意,卻絲毫沒有影響蜚的熱情。陸昭找了根結實的長竹竿,將鞭炮高高地掛在院子中央的老梨樹枝椏上,確保引線垂下來方便點燃。他又從灶膛裡夾出一根燒得通紅的木炭,放在一塊舊瓦片上,吹了吹,火星子便“噼啪”作響。
蜚小心翼翼地接過陸昭遞來的那根細長的香,香頭冒著嫋嫋的青煙,帶著一股淡淡的松木香。他屏住呼吸,蹲下身,小手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專注。他穩穩地將香頭湊到那短短的、紅紅的引線上,只見引線“嘶”地一聲,冒出了一串火星,像一條小蛇般迅速向前竄去。
“快退後!”陸昭一把拉住蜚,將他拽到幾步開外。
蜚立刻聽話地捂住了耳朵,指縫裡卻留著縫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串即將炸開的鞭炮。
“噼裡啪啦——嘭!噼裡啪啦——嘭!”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驟然響起,紅色的紙屑如同天女散花般四處飛濺,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中劇烈地閃爍、跳躍,將整個小院照得如同白晝。那巨大的聲響驚得遠處田埂邊柳樹上棲息的幾隻夜鳥“撲稜稜”地展翅高飛,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蜚緊緊捂著耳朵,小身體因為巨大的聲響而微微晃動,臉上卻交織著害怕與興奮的神情。他一會兒閉上眼睛,一會兒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看那絢爛的火光和飛舞的紙屑,心臟“怦怦”地跳著,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直到最後一聲“嘭”的悶響落下,空氣中瀰漫開濃濃的硝煙味和火藥特有的香氣,一切才漸漸平息。
“呼——”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放下捂著耳朵的手,臉上紅撲撲的,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他蹦蹦跳跳地跑回一直站在屋簷下含笑看著他們的趙無眠身邊,仰著小臉,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和滿足:“趙無眠,趙無眠!真好玩!比打雷還響!年獸肯定被嚇跑了!”
趙無眠笑著揉了揉他被夜風吹得有些發涼的頭髮,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是啊,你看,年獸不敢來了。”
夜深了,年夜飯的熱鬧漸漸散去,空氣中還殘留著飯菜的香氣和淡淡的硝煙味。大家各自回屋休息。蜚躺在趙無眠身邊的炕上,身上蓋著厚實溫暖的棉被,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白天的種種新奇景象,尤其是那震耳欲聾又絢爛無比的鞭炮,在他腦海裡一遍遍回放。
他悄悄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陸昭送給他的、封面印著小貓釣魚圖案的小本子,又從床頭櫃上摸過一截短短的鉛筆頭。藉著從窗欞透進來的朦朧月光,他趴在炕上,開始一筆一畫地寫字。他識字不多,寫得很慢,很用力,小眉頭微微皺著,顯得格外認真。
月光下,稚嫩的字跡歪歪扭扭地出現在紙上:
“除夕,晴。陸叔叔做了好多菜,有魚,有肉,還有我喜歡的炸丸子。我們一起包了餃子,陸叔叔說餃子像元寶,吃了會發財。晚上,我們放了鞭炮,‘噼裡啪啦’好響,火光很漂亮。年獸被嚇跑了。今天真開心。明年還要來。”
寫完,他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用小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紙面,然後小心翼翼地合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這才重新躺好,閉上眼睛。
屋子裡很安靜,只能聽到趙無眠平穩的呼吸聲。過了好一會兒,蜚還是睡不著,他側過身,看著趙無眠模糊的輪廓,小聲地叫了一句:“趙無眠。”
“嗯?”趙無眠的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卻依舊溫和。
蜚往他身邊湊了湊,帶著一絲期盼和不確定,小聲問:“明天……明天還過年嗎?”
趙無眠被他這孩子氣的問題逗笑了,黑暗中,他的笑容顯得格外柔和:“傻小子,明天是初一,當然還是過年。我們的年,要過整整十五天呢。”
“十五天?”蜚的眼睛倏地一下又亮了,在黑暗中彷彿也能看到那閃爍的光芒,他驚訝地重複道,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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