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給她也倒了一杯:“一起守。”
雲岫也坐下來。三個人圍著小桌,喝著茶,嗑著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今年的桃子,說明年的玉米,說菜地裡的白菜長得比去年好,說山坡上那棵桃樹明年該施肥了。蜚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他知道桃樹為什麼要冬天落葉,知道玉米什麼時候該澆水,知道雲蘿的腿越來越不好了,知道陸昭的頭髮白了許多,知道雲岫的眼角也添了皺紋。他不說,只是聽著,記在心裡。
趙無眠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條舊毯子,披在蜚肩上。
“別凍著。”
蜚抬起頭,看著他。趙無眠老了,背駝了,走路也慢了,但他的手還是暖的,和很多年前一樣。毯子是灰色的,毛都快掉光了,但很暖和。
“你不睡?”
趙無眠在他身邊坐下:“不睡。守歲。”
蜚笑了,往他身邊靠了靠。毯子不夠大,蓋不住兩個人,趙無眠就把自己那邊的毯子扯過來,蓋在蜚身上。
月亮慢慢移過天頂,往西邊沉下去。星星越來越亮,密密麻麻地鋪滿整個夜空。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漸漸遠去。
雲蘿也出來了。她拄著柺杖,慢慢走到院子裡,李寒衣扶著她。雲蘿在椅子上坐下,把柺杖靠在一邊。她如今已經很少出門了,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今天是除夕,她不肯睡。
“都守著呢?”她問。
陸昭給她倒了杯熱茶:“都守著。”
雲蘿捧著茶杯,望著天邊的月亮。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樹梢上,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真快。又是一年。”她說。
李寒衣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她的手輕輕握著雲蘿的手,兩隻蒼老的手交疊在一起,安安靜靜的,像是兩棵老樹的根纏在一起。
蜚看著她們,心裡暖暖的。他想起小時候,剛來山谷的時候,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問。那時候雲蘿還能走很遠的路,能陪他上山坡看桃花。陸昭的頭髮還是黑的,炒菜時能顛勺。雲岫還是個年輕的姑娘,和他鬥嘴時笑得很大聲。趙無眠的背還是直的,能劈一整天的柴。
夜涼如水,月華傾瀉。雲岫也披著件厚衣裳出來了,手裡穩穩端著一把粗陶茶壺,壺嘴氤氳著白色的熱氣。她走到院中石桌旁,給陸昭和蜚面前的粗瓷碗裡各續上熱茶。茶是自家曬的老紅茶,泡得極濃,紅褐色的茶湯在清冷的月光下,竟泛著溫潤的琥珀色澤,熱氣嫋嫋嫋娜地升起來,起初像一條朦朧的紗巾,在空中輕輕旋舞了幾下,便漸漸散開,融入了微涼的夜氣裡,只留下淡淡的茶香。
“你們倆倒是會享福,躲在這兒偷閒。”她挨著蜚另一邊坐下,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目光掃過桌上的瓜子碟。
陸昭聞言,拿起茶壺,也給雲岫面前的空碗斟滿了茶水,茶湯注入碗中,發出輕微的“咕嘟”聲:“大過年的,哪有偷閒的道理,這不是一起守歲嘛。”
雲岫也不再多言,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熱氣,啜了一小口。三個人便圍著這張小石桌,就著月光,慢慢地喝著熱茶,嗑著炒得噴香的南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話題瑣碎而家常,從今年後院桃樹上結的桃子格外甜,聊到明年開春該多種些糯玉米;從菜地裡那片白菜,比去年長得還要水靈壯實,又說到山坡上那棵有些年頭的老桃樹,明年開春怕是得好好施些肥,不然掛果怕是要少了。蜚安靜地聽著,嘴角噙著一絲淺淺的笑意,時不時也插上一兩句,點評幾句農事。他知道桃樹為什麼要在冬天落葉,那是為了減少水分蒸發,積蓄力量來年再發;他知道玉米在拔節期最需要充足的水分,不然杆子會長不高;他也知道雲蘿的腿疾這兩年愈發重了,陰雨天時總是疼得厲害;知道陸昭這幾年操心多,鬢角的頭髮白了許多,不仔細看還好,燈下便格外分明;知到雲岫眼角的皺紋也添了不少,那是歲月和辛勞留下的痕跡。這些,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卻從不輕易說破,只是在他們偶爾流露出疲憊或憂慮時,不動聲色地遞上一杯熱茶,或是講個無關緊要的笑話逗他們開心。
正說著,趙無眠從屋裡慢慢走了出來,身上穿著件半舊的棉襖,手裡拿著一條同樣有些年頭的舊毯子。他走到蜚的身後,輕輕將毯子披在了蜚的肩上,動作依舊是那麼輕柔。
“夜裡風涼,別凍著了。”他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透著一股暖意。
蜚抬起頭,目光落在趙無眠的臉上。歲月真是不饒人,趙無眠確實老了,背比從前駝了些,走路也不復當年的輕快,步履間帶著幾分遲緩。但他的手,搭在蜚肩上的手,還是那麼暖和,和很多很多年前,在那個同樣寒冷的冬夜,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時一樣,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那條毯子是灰撲撲的顏色,邊緣有些磨損,上面的絨毛也幾乎掉光了,顯得有些陳舊,但蓋在身上,卻異常的暖和,彷彿能抵禦這世間所有的寒意。
“你怎麼也不睡?”蜚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趙無眠在他身邊坐了下來,石凳冰涼,他卻像是渾然不覺:“睡不著,陪你一起守歲。”
蜚聞言,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紋路也隨之舒展開來,他往趙無眠身邊又靠了靠,肩膀挨著肩膀,能感受到彼此傳來的體溫。毯子不大,原本只夠蓋一個人,趙無眠便默默地將自己那邊的毯子往蜚身上扯了扯,幾乎將自己半邊身子都露在了外面,只留下一小部分勉強蓋著。蜚想把毯子推回去一些,趙無眠卻按住了他的手,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動。
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不知何時已悄悄移過了天頂,正緩緩地、緩緩地往西邊沉落下去。而星星,卻彷彿被這寂靜的夜喚醒了一般,越來越亮,越來越密,如同無數碎鑽般密密麻麻地鑲嵌在墨藍色的天鵝絨幕布上,鋪滿了整個深邃的夜空,璀璨奪目,映照著地上這一小方院落,和院落裡相互依偎的身影,靜謐而安詳。茶水漸漸涼了,瓜子也嗑了大半碟,但那份融融的暖意,卻在這寒夜裡,久久不散。
蜚站在院子裡,被那金色的陽光籠罩著,渾身暖洋洋的。他回過頭,看著身後那些陪他守了一夜的人。陸昭在收拾桌上的瓜子殼,雲岫在給他幫忙。雲蘿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李寒衣握著她的手,也閉著眼。趙無眠站在他身後,也望著那輪初升的太陽。
“趙無眠。”他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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