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六章 燈火良宵
正月十五，元宵節。
天還沒黑透，西邊天際殘留著一抹淡淡的橘紅，像畫家不慎打翻的顏料。陸昭就在廚房裡忙活起來了。石磨慢悠悠地轉著，新磨的糯米麵細膩如脂，那特有的、帶著些許清甜的香氣，便從半掩的視窗飄出來，一縷縷，甜絲絲的，像無形的小手，勾得蜚在廚房門口站了很久。他已經不是那個扎著羊角辮、蹲在門檻上眼巴巴等吃的小屁孩了，身形早已挺拔如松，眉眼間也添了幾分沉穩。但他還是喜歡這樣，靜靜地站在門口，看陸昭在氤氳的水汽中忙碌的身影。陸昭是真的老了，背有些駝，頭髮也花白了大半，那雙曾經靈活無比的手，如今抖得厲害，搓湯圓的時候，要顫巍巍地搓好幾下，才能讓那糯米糰子勉強圓起來。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年年做，從不讓這個節日空過，彷彿這一碗碗湯圓，就是他對歲月無聲的交代，從不嫌麻煩。
“陸叔叔，今年包什麼餡的？”蜚的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暖意，打破了廚房裡的寧靜。
陸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因為這聲問候而亮了幾分，他咧開嘴笑，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聲音有些沙啞：“芝麻、花生、豆沙，都是老樣子。還有你愛吃的棗泥，特意給你留著呢。”
蜚笑了，眼角眉梢都帶著真切的歡喜。他走進廚房，在水盆裡仔細洗了手，甩了甩水珠，便挨著陸昭坐下來，伸手接過他手中的麵糰，幫他搓。他的動作又快又好，彷彿帶著某種天生的韻律。只見他熟練地揪下一小塊糯米麵，在掌心間輕輕一搓，那麵糰便服服帖帖地變成一個光溜溜、圓滾滾的小球，大小均勻，像珍珠一般。再用拇指在中間按出一個小坑，往裡塞一大勺香甜的餡料，指尖靈巧地一捏，封口，再在掌心搓揉幾下，一個白白胖胖、憨態可掬的湯圓就成了。他搓得比陸昭年輕時還要圓，還要勻實，一個個碼在竹篾簸箕裡，排得整整齊齊，像一隊等待檢閱的小士兵。
這時，雲岫也輕步走進來了。她剛從外面採了些新鮮的艾草回來，準備明早做青團。看到案板上那一排排精緻圓潤的湯圓，她忍不住笑了，眼波流轉，帶著溫柔的讚許：“蜚的手藝見長啊，這湯圓，看著就喜人。”
蜚揚起下巴，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得意：“那是。跟著陸叔叔練了好多年了，總不能還是笨手笨腳的。”
雲岫也笑著洗了手，擦乾，在蜚的另一邊坐下來，加入了搓湯圓的隊伍。她的動作不如蜚那般迅疾，卻帶著一種女性特有的細緻和溫柔，每一個湯圓都搓得圓潤飽滿，透著一股秀氣。三人圍著案板，說說笑笑，搓了一下午。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廚房裡的燈光顯得愈發溫暖。案板上、簸箕裡，密密麻麻擺滿了湯圓，像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雪山。蜚看著那些胖乎乎的湯圓，心裡默默數著。三百二十七個。他幾乎不用一個個去數，只是掃上幾眼，心裡便有了數，這是他多年來練就的本事。
夜色如墨，暈染開一片靜謐。院中的燈籠被蜚掛得高高的，橘黃色的暖光透過薄薄的燈紙，在地上灑下一圈圈朦朧的光暈，將六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溫馨而和睦。
陸昭看著那盞穩穩當當懸在簷下的燈籠，又看看眼前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蜚，眼神里滿是欣慰與感慨。歲月不饒人，他確實老了，手腳也不再靈便，連掛個燈籠都要費這般周折。可蜚，卻在不知不覺中，長成了可以為他遮風擋雨的模樣。那挺直的脊樑，沉穩的動作，都昭示著一個少年的成長。
“是啊，長大了，”陸昭輕輕拍了拍蜚的胳膊，那觸感結實有力，“都比我高這麼多了，以後家裡這些力氣活，就都交給你了。”
蜚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嗯！陸伯，以後有我呢！”他的聲音清澈，像山澗的溪流，帶著蓬勃的生機。
屋內，湯圓的香氣早已瀰漫開來。雲岫端著最後一碗湯圓從廚房出來，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臉上卻帶著滿足的笑意。“快來趁熱吃，剛出鍋的，小心燙嘴。”
六個人圍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擺著六個白瓷碗，每個碗裡都盛著圓潤飽滿的湯圓，湯麵上漂浮著幾粒鮮紅的枸杞，更添了幾分節日的喜氣。騰騰的熱氣氤氳了每個人的臉頰，也溫暖了每個人的心。
蜚早就饞得不行，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個棗泥餡的湯圓，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輕輕一咬，軟糯的糯米皮裂開，香甜的棗泥瞬間在口腔中化開，那股甜而不膩、溫潤綿長的味道，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幸福感滿滿。
“好吃嗎？”雲岫坐在他旁邊，見他吃得香甜，眼中滿是慈愛地問道。
蜚用力點頭，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含糊不清地發出“嗯！嗯！”的聲音，實在騰不出嘴說話。逗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雲蘿坐在陸昭身邊，由李寒衣細心地照顧著。她如今身體大不如前，行動遲緩，也很少有胃口。但今天，看著滿桌的親人，聞著這熟悉的湯圓香氣，她的精神好了許多。李寒衣給她舀了兩個湯圓，她慢慢地吃著，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笑容。
“好吃，”她輕聲說，聲音雖然有些虛弱，卻帶著真摯的情感，“跟小時候一個味。那時候，你爹也是這樣，元宵節必給我們做湯圓，也是這個棗泥餡的。”
陸昭聞言，也笑了，眼中閃過一絲懷念：“那當然。做法沒變過，還是當年你娘教我的手藝。只要你們愛吃，我就一直做下去。”
吃完湯圓，院子裡的氣氛更加熱烈了。陸昭興致勃勃地拿出一掛早已準備好的鞭炮，那鞭炮用紅紙包裹著，長長的一串，看起來就很有分量。他走到院子中央，李寒衣連忙遞上一根點燃的香。
陸昭接過香，想要去點鞭炮的引線，可他的手抖得厲害，那香頭在引線上晃來晃去，點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反而因為手抖，差點燒到自己的手。
“陸伯，我來。”蜚見狀，連忙走過去，從陸昭手中接過那根香。
他蹲下身，眼神專注而認真，手腕穩穩的，沒有絲毫晃動。香頭準確地接觸到引線，“滋啦”一聲，細小的火星冒了出來，迅速沿著引線蔓延開去。
“快跑！”蜚喊了一聲，立刻站起身，拉著陸昭往後退了好幾步，然後自己也捂住了耳朵，興奮地看著那串即將炸開的鞭炮。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夜晚的寧靜。一串串火光在夜色中閃爍、跳躍，像無數快樂的精靈在舞蹈。鞭炮碎屑如紅色的雨點般落下，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嗆人的硝煙味，卻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種久違的熱鬧和安心。遠處樹上棲息的鳥兒蜚興奮地跑到趙無眠身邊，因為激動，他的臉頰紅撲撲的，一雙眼睛在燈光的映照下，亮得像兩顆璀璨的星星，閃爍著純粹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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