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七章 桃落誰手
蜚對那段日子的記憶，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從第一朵粉嫩的桃花，帶著春末的最後一絲嬌羞，在微風中輕輕飄落，到滿樹青澀的小果子裡，第一個桃子終於積蓄了足夠的陽光與雨露，變得飽滿成熟，其間的每一個日夜，都在他心裡刻下了深深的印記。那可不是三五天的工夫，而是一段漫長而充滿期待的時光。
他幾乎是雷打不動，每日清晨，當第一縷晨曦還未完全驅散林間的薄霧，他便會來到那棵桃樹下。他會仰著頭，專注地端詳每一個桃子的模樣，用手指輕輕拂過它們毛茸茸的表皮，感受著那細微的變化。然後，他會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磨得有些邊角發白的小本子，翻開，用鉛筆一筆一劃地記錄下來。那本子的紙頁已經有些泛黃，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承載著他每日的期盼與觀察——
“五月十七日，晴。今日最大的那顆桃子，相較昨日，又明顯大了一圈，顏色似乎也更深了些，不再是最初的那種嫩青。”
“五月二十日，陰有小雨。午後下了場不大不小的雨，淅淅瀝瀝的，打在葉子上沙沙作響。桃子上掛著水珠，顯得格外精神。希望這場雨能讓它們長得更好。”
“五月二十三日，多雲轉晴。最大的那個桃子，頂部開始泛出一點淡淡的白色，像害羞姑娘臉上的紅暈初現，真是令人欣喜！”
“六月初三，晴。陽光正好！最大的桃子已經紅了半邊臉，從頂端一直蔓延到腰部，紅得那麼鮮豔，那麼誘人。”
“六月十一日，晴。終於！最大的那顆桃子，整個都紅透了！像一顆玲瓏剔透的紅寶石，在綠葉間熠熠生輝。”
蜚坐在門檻上，藉著透進窗欞的微光，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著這些稚嫩卻認真的字跡，彷彿要從這些文字裡，再次重溫那些充滿希望的日日夜夜。每一個字都帶著溫度，每一個日期都標記著成長。他看了許久，直到眼睛有些酸澀，才小心翼翼地將小本子撫平，珍重地放進貼身的懷裡，用手輕輕拍了拍，彷彿那裡面裝著的不是一本筆記，而是他整個夏天的夢想。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站了起來，眼神里充滿了堅定與期待。
此刻，天邊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夜色如同巨大的墨硯，正被悄然稀釋。啟明星還在遙遠的天際閃爍，帶著一絲清冷的光。草葉上，沉甸甸的露水還未散去，每一顆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鑽石，在微弱的晨光中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折射出七彩的光暈。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雨後泥土的清新，混合著青草與不知名野花的芬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絲絲的甜意，那是桃子成熟後散發出來的獨特氣息，沁人心脾。
蜚的心跳有些快，他幾乎是小跑著，沿著熟悉的小徑跑上山坡。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但他毫不在意。他氣喘吁吁地蹲在那棵桃樹底下，仰望著。
啊，就在那裡！那個他從米粒大小就開始關注的桃子，如今穩穩地掛在向陽的枝椏上。它紅得那麼徹底，那麼均勻，像一團燃燒的小火球，又像一顆碩大無比的紅瑪瑙，在初升的晨曦溫柔的映照下，彷彿要從裡到外透出溫潤的光芒來。桃皮上，還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細膩的白霜，那是新鮮與成熟的象徵，更添了幾分誘人的姿色。
蜚的喉嚨有些發乾，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光滑溫熱的桃皮，卻又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縮了回來。他太珍視這個桃子了，這是他傾注了無數心血與等待的成果，他生怕自己的魯莽會損傷了它。他定了定神，再次伸出手去，可在即將碰到的那一刻，又一次縮了回來。心中既有即將得償所願的喜悅，又有一絲近鄉情怯般的猶豫。
“沒關係的，蜚，它已經熟了，已經熟了……”他在心裡默默地給自己打氣。
第三次，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專注。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巧玲瓏的剪刀，那是雲蘿特意送給他的，說是用來修剪花草，也方便採摘果實。他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尖尖的刃口，對準桃子底部的果柄，輕輕地、輕輕地剪斷。
“咔嚓”一聲輕響，幾乎微不可聞。
桃子穩穩地落在了他攤開的手心裡。沉甸甸的，帶著果實特有的分量，彷彿握住了一個小小的太陽，暖暖的溫度從掌心一直傳到心底。一股濃郁而清新的甜香，混合著陽光與泥土的氣息，瞬間充斥了他的鼻腔，那是一種純粹而自然的芬芳，讓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這個來之不易的桃子，紅得那麼喜人，那麼完美，眼睛裡閃爍著滿足與幸福的光芒。
“趙無眠。”他在心裡喊。“嗯。”趙無眠的聲音從屋裡傳來。“摘了。”“嗯，看見了。”
“趙無眠。”蜚站在那棵枝繁葉茂的桃樹下，仰頭望著滿樹粉嫩飽滿的桃子，其中一顆熟得恰到好處，紅裡透白，沉甸甸地垂在枝頭，彷彿在向他招手。他沒有大聲喊，只是在心裡默默地呼喚著那個名字，帶著一絲期待和確認。
“嗯。”片刻之後，趙無眠那沉穩而略帶慵懶的聲音便從屋裡清晰地傳了出來，彷彿他就守在窗邊，早已洞悉了蜚的心思。
“摘了。”蜚又在心裡說，目光鎖定在那顆他看中的第一個桃子上。
“嗯，看見了。”趙無眠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像是在縱容著蜚的這點小樂趣。
得到了回應，就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和鼓勵。他小心翼翼地攀上低矮的枝椏，一手穩住樹幹，一手輕輕握住那顆桃子，指尖能感受到果皮細膩的絨毛和果實微微的彈性。他稍一用力，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噗”，連帶著一小段桃枝，那顆熟透的桃子便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蜚捧著那枚來之不易的桃子，像捧著稀世珍寶一般，興沖沖地跑下山坡。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跳躍著，如同他此刻雀躍的心情。
屋舍前，雲蘿剛剛起床，正披著一件素雅的晨衣，安靜地坐在屋簷下的竹椅上梳頭。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她纖細的手指握著一把桃木梳子，一下一下，輕柔地梳理著，神情寧靜而柔和，彷彿一幅歲月靜好的畫卷。
“雲蘿！”蜚清脆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他幾步跑到雲蘿面前，獻寶似的將手中的桃子遞了過去，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雲蘿，第一個！給你！”
雲蘿聞聲抬起頭，看到蜚手中那個碩大飽滿、色澤誘人的桃子，以及他眼中純粹的歡喜，她放下手中的梳子，伸手接過了那個還帶著晨露和蜚手心溫度的桃子。她將桃子湊近鼻尖，輕輕嗅了嗅，然後又仔細端詳了很久，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真香。”她由衷地讚歎道，那股清甜的果香確實沁人心脾。
“你嚐嚐。”蜚興奮地蹲在她面前，雙手撐著膝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充滿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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