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訊息傳回京城。工部侍郎府起火,火勢兇猛,書房最先燒起來。有人看見兩個僕役慌忙往外搬箱子,被巡防營當場截住,箱中全是燒了一半的賬本。
傍晚,沈知微騎馬入城,直奔宮門。
火光還在遠處映著半邊天。她停在宮牆外,望著那片紅,終於開口:“傳令下去,凡參與此堤工程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革職查辦。主謀抄家流放,妻兒不問罪。”
身邊內侍低聲應是。
她又補充一句:“那十一具屍首,按七品官例安葬。家屬每人賜田二十畝,米糧百石,永免賦役。”
說完,她翻身下馬,朝宮門走去。
乾清宮內,裴硯正在等她。他手裡拿著一份密摺,是北疆快馬送來的——前幾日有士族暗中向北狄出售鐵器,買家名單裡,赫然有工部侍郎堂兄的名字。
“你早知道他會動手。”裴硯說。
她站在殿中央,斗篷上還沾著河泥,聲音平靜:“他知道女子掌工部動搖根基,只能用爛堤殺人來毀新政。他不怕我查賬,怕的是百姓信我。”
裴硯放下密摺:“你打算怎麼收場?”
“不是我收場。”她看著他,“是律法收場。今日不殺他,是為了讓所有人知道,錯的是貪墨,不是改革。”
裴硯沉默許久,終是點頭。
她轉身欲走,卻被叫住。
“沈知微。”他第一次在朝堂之外喚她全名,“若有一天,你也成了眾矢之的,還會這樣站出來嗎?”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會。”
三日後,朝廷正式下詔:黃河決堤案主犯工部侍郎伏法,家產抄沒,流放九族中涉事旁支。十一名枉死匠人追授功名,立碑於金水河畔。
與此同時,第一批由女匠設計的加固堤方案開始試行。圖紙上標註清晰,材料用量精確到斤,施工步驟細化至日。
一個月後,北方雪融,多地告急。唯獨沈知微督辦的三段新堤安然無恙。地方官上報時特意提到,守堤的是一名年輕女子,日夜巡視,親手校驗每一根木樁深度。
她收到奏報那天,正在批閱新的匠戶名錄。
硃筆圈到一個名字時,筆尖頓住。
這個人,是那十一具屍首中唯一留下女兒的匠人遺孤。十六歲,已在格物學院女子班註冊,專攻水利結構。
她提筆寫下批語:准予特招,免試入學。
窗外傳來鐘聲,一下一下敲過午時。
她合上冊子,起身走到窗邊。陽光照在桌面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桌角放著一把短劍,是昨日從決堤現場帶回的。那是其中一個匠人死死握在手裡的武器,劍身刻著兩個字:公道。
劍刃朝上,寒光未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