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條奈富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他知道樂巖寺嘉伸說的是事實，一件他們這些高層一直在刻意忽略、刻意迴避、刻意用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飾過去的事實。
五條悟之所以還留在咒術界，不是因為咒術界有多強大，不是因為高層有多英明，而是因為五條悟自己選擇留下來。他留下來，是因為他在乎那些人和事。而那些人和事正在被咒術界自己，一點一點地推遠，一點一點地消耗，一點一點地摧毀。
“所以你想怎麼做？”由條奈富光問，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一些。
樂巖寺嘉伸從長椅上站起來，動作比他坐下時利落得多。他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把水瓶擰上蓋子，塞進外套口袋裡。晨光從銀杏樹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加蒼老，也更加堅硬。
“不是我想怎麼做。”他說，目光越過銀杏樹林，落在公園遠處那棟灰色的建築上。那是咒術總監部的辦公樓，方方正正的，沒有任何裝飾，像一塊砌在城市裡的墓碑：“是他們想怎麼做。我只是一個傳話的，奈富光。你也是。我們都是。”
由條奈富光抬起頭，看著樂巖寺嘉伸逆光的背影。晨光在他身後鋪開一片耀眼的金白色，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像一尊古老的雕像。但他說的那些話，卻一點也不像雕像該說的話。
“你是在說，高層裡有人在推動這件事？”由條奈富光的聲音壓得很低。
樂巖寺嘉伸沒有回答，只是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任何多餘的資訊，只有一個老人在提醒另一個老人，有些話不該問，有些問題不該有答案。然後他轉過身，朝公園出口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不緊不慢，像他做任何事一樣。
由條奈富光坐在長椅上，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銀杏樹的影子在他臉上晃來晃去，陽光和陰影交替出現，像某種古老的訊號在閃爍。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手背上的皮膚鬆弛了，佈滿了褐色的老年斑，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面蜿蜒起伏，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這雙手曾經結過無數次印，祓除過無數只咒靈，簽過無數份決定他人生死的檔案。
他忽然覺得這雙手很陌生。不是老了的陌生，而是他看著它們的時候，想不起來上一次用它們做一件他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什麼時候。
“傳話的。”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樂巖寺嘉伸的話，苦笑了一下。
風從銀杏樹林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樹葉由綠轉黃時特有的，略微發澀的草木氣息。幾片還沒有完全變黃的葉子從樹上飄落，在他腳邊打著旋，最終落進了長椅下面的陰影裡。
由條奈富光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拄著柺杖站起來，朝公園另一個方向的出口走去。他的腳步比來時慢，不是因為膝蓋更疼了，而是因為他腦子裡在反覆回放樂巖寺嘉伸最後的那個眼神。
那不是一個傳話者的眼神。那是一個知道太多，但不能說，也不該知道的人的眼神。
……
夜蛾正道站在咒術高專的天台上，手裡捏著那份已經被五條悟撕碎的通知書的影印件。原件已經變成了分子，影印件是他從教務處的廢紙簍裡翻出來的，皺巴巴的，邊角還沾著咖啡漬。
他就著天邊最後一抹夕陽的光，把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
“特級被詛咒者乙骨憂太，確認與詛咒師夏油傑合流。經咒術總監部緊急會議決議，將其列為最高級別危險人物。即日起，所有咒術師均有義務在發現其行蹤時立即上報，並配合執行處刑。處刑執行人：五條悟。”
夜蛾正道把那張紙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裡，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火苗在晚風裡搖搖晃晃的，好不容易才點著了菸頭。
他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被天台的風迅速吹散。
“怎麼了，夜蛾老師，在這裡抽菸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啊。”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夜蛾正道沒有回頭，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
“胖達。”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不知道是被煙嗆的，還是被別的東西噎住了。
胖達走到他身邊，兩隻熊掌撐著天台的欄杆，巨大的黑白身軀在夕陽下投下一片寬厚的陰影。他低頭看了一眼夜蛾正道手裡的煙，又看了一眼他口袋邊緣露出來的那張紙的邊角。
“是因為乙骨的事？”
“嗯。”
“五條老師那邊怎麼說？”
夜蛾正道又吸了一口煙，這次吸得很深，煙霧在肺裡停留了好幾秒才慢慢吐出來。他把菸灰彈掉，看著那點灰白色的粉末被風吹散，消失在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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