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夏油傑說的是事實,在利益面前,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這句話在咒術界比在任何地方都適用。咒術師和咒靈可以合作,詛咒師和咒術高層可以交易,甚至連五條家和禪院家這種世代為敵的家族,在共同的利益面前也能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喝茶。
但是宿儺不一樣。他不是人,不是咒靈,不是任何可以被歸類、被定義、被預測的存在。他是一千年前的詛咒之王,是被整個世界恐懼了一千年的災厄本身。跟他合作,就像跟颱風合作,跟地震合作,跟死亡本身合作。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翻臉,你不知道他翻臉之後會做什麼,你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從第一秒開始就在戲耍你。
“悟。”夏油傑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比他平時說話柔和了很多,像是怕驚動什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如果我們跟宿儺合作,等一切結束之後,我怎麼辦。虎杖悠仁怎麼辦。那個孩子是宿儺的容器,如果宿儺的力量完全覺醒,虎杖悠仁的意識就會被吞噬。到時候,我們就算贏了羂索,贏了那個傢伙,也贏不了宿儺。而虎杖悠仁……”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看到五條悟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終於被證實了之後才會有的,釋然中帶著苦澀的神情。
“虎杖悠仁。”五條悟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一個正在做夢的人:“你知道我為什麼從仙台把他帶回來嗎?”
“因為你能看到他體內的宿儺。”
“不是。”五條悟搖了搖頭,墨鏡後面的蒼藍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因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你。不是長相,不是性格,是那種感覺。一個本來可以過普通生活的人,被捲進了不該他承擔的事情裡,然後他不但沒有逃跑,反而主動站到了最前面。你說灰原的死是你的錯,他說他吞下手指是因為不想讓學姐受傷。你說你想創造一個不需要咒術師的世界,他說他想讓更多人活著。你們都是一樣的,傑。都覺得別人的命比自己的重要,都覺得自己的命不值錢,都覺得死了就死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夏油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五條悟沒有給他機會。
“所以我不會讓虎杖悠仁死。”五條悟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宣佈一個已經決定了的事實,不需要討論,不需要同意,只需要被告知:“不管我們跟宿儺合不合作,不管那個傢伙和羂索有多強,不管這個世界爛成什麼樣。虎杖悠仁不會死。這是我的底線。”
夏油傑看著五條悟,看了很久。久到居酒屋的老闆把那一摞杯子擦了兩遍,久到門口的暖簾被夜風吹起來又落下去,落了三次。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狐狸般的狡黠,沒有教主般的慈悲,只有一個老朋友在聽到另一個老朋友說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話時才會有的,溫暖的,帶著點無奈的笑。
“你還是這樣。”夏油傑說,端起涼了的燒酒一飲而盡:“從高專時期就是這樣。一旦決定了什麼事,就不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你說虎杖悠仁不會死,那他就不會死。但你怎麼保證?宿儺的手指有二十根,他現在才吃了幾根。等他吃完二十根,宿儺完全覺醒,虎杖悠仁的意識還能不能保留,不是你能決定的。”
“我知道。”五條悟說,把墨鏡摘下來放在桌上,露出那雙在昏黃燈光下格外明亮的蒼藍色眼睛:“所以我需要時間。在虎杖吃完所有手指之前,找到讓他在宿儺完全覺醒的情況下依然能保持自我意識的方法。”
“你覺得存在這種方法嗎?”
“以前覺得不存在。”五條悟拿起墨鏡,對著燈光看了看鏡片上自己的倒影,又放下:“但自從看到那個傢伙之後,我開始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一個能把概念層面的子彈打進我無下限術式的人,一個能復活死人的人,一個能創造特級咒靈的人。他存在本身,就證明了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是錯的。既然我們一開始就是錯的,那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
夏油傑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那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他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恢復了之前的沉穩:“羂索,那個傢伙,宿儺,三個敵人。我們的力量不夠,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的力量。宿儺是其中一個選項,但不是唯一的選項。”
“你有別的選項?”
“有。”夏油傑說,狐狸眼裡閃過一絲光:“九十九由基。特級咒術師,目前唯一不在咒術界體制內的特級。她對咒靈和人類的本質有深入的研究,或許能給我們提供關於那個傢伙術式的解析。還有,天元大人。雖然天元大人正在咒靈化,但他的結界術和知識儲備是咒術界最深厚的。如果他能告訴我們關於羂索的更多資訊,甚至告訴我們如何定位和追蹤他。”
五條悟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跟著夏油傑敲擊的節奏輕輕點著,像是在給一段無聲的音樂打拍子。
“還有呢?”他問。
“還有……”夏油傑頓了一下,狐狸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做一個不太確定的決定:“還有禪院家。不是整個禪院家,是禪院家的一個人。禪院真希。她雖然離開了禪院家,但她的妹妹禪院真依還在。如果我們能讓真希站在我們這邊,禪院家的態度就會發生變化。不是支援我們,至少不會站在我們的對立面。”
“你對咒術界的派系關係記得倒是清楚。”五條悟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但更多的是認真。
“我在星盤教當了這麼多年教主,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力量的對抗只是最表層的東西。真正決定勝負的,是誰能拉攏更多的人站在自己這邊。”夏油傑端起酒杯,發現又空了,放下:“那個傢伙不懂這個,因為他太強了,強到不需要任何盟友。羂索懂這個,但他太謹慎了,謹慎到寧願花一千年慢慢佈局,也不願意冒任何風險。而我們,我們既沒有那個傢伙的絕對力量,也沒有羂索的無限時間。我們只能靠腦子,靠策略,靠把每一個能爭取到的人都爭取過來。”
“包括宿儺?”五條悟挑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