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鎮教育部的部長辦公室,與整個童話鎮的氛圍格格不入。這裡沒有任何夢幻的色彩,也沒有任何充滿想象力的裝飾。只有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書架上擺放的不是《一千零一夜》或《格林童話》,而是一本本厚重得令人窒息的《世界樹根本大法》、《商業合同法概論》、《高等數學》、《量子物理學導論》。整個房間都瀰漫著一種冰冷的、理性的、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知識”的味道。
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漢斯·克里斯汀·安徒生,正坐在他那張由“理性”與“邏輯”堆砌而成的辦公桌後,認真地批閱著一份關於“在全鎮中小學推廣程式設計教育以應對未來世界樹AI技術發展”的提案。
他對窗外那些由孩子們引發的“騷亂”充耳不聞,彷彿那一切都只是一些無理取鬧的噪音。在他看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他是在用“知識”與“理性”來武裝這裡的下一代,讓他們能夠更好地去適應那個殘酷的“現實世界”,避免他們重蹈自己年輕時因為沉迷“幻想”而窮困潦倒的覆轍。他堅信自己才是真正的“拯救者”。
而今天,幾位在他看來是那場“騷亂”的“罪魁禍首”,竟然不請自來。
“部長先生,下午好。”劉海帶著羅蘭與詩人,推開了那扇沉重的辦公室大門,從容地走了進來。他們的身後沒有跟著任何一個孩子。這是一場屬於“大人”之間的對話。
安徒生從那堆積如山的檔案中抬起了頭。他扶了扶自己的金絲眼鏡,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幾位“不速之客”。他的眼神平靜而又銳利,像是兩把最精密無比的手術刀,試圖將他們的“邏輯構成”徹底剖析。
“原來是你們。”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那場名為《重返夢幻島》的鬧劇的策劃者。我很佩服你們的“煽動能力”,但是我也很鄙視你們的“行為”。你們正在用一種名為“幻想”的“毒藥”,去摧毀這個世界的“未來”。說吧,你們來找我有什麼事?是想要為你們的行為進行“辯護”嗎?還是想要“請求”我收回對你們的“訴訟”?”
面對那咄咄逼人的質問,劉海卻只是笑了笑。他沒有進行任何辯解,而是拉開了一張椅子,自顧自地坐了下來,然後提出了一個讓安徒生感到莫名其妙的問題。
“部長先生,我們今天來不是想和您辯論“對錯”。我們只是想以一個“讀者”的身份,來和您這位“作者”聊一聊您的“作品”。”
“作品?”安徒生皺起了眉頭,“我已經很多年不寫那些無聊的東西了。”
“是嗎?”詩人緩緩地從他的懷裡拿出了一本看起來非常老舊的書。書的封面已經泛黃,甚至有些破損,但依舊可以看清上面那用秀麗字型書寫的標題——《海的女兒》。
“這是您的第一部“作品”,對嗎?”詩人的眼神充滿了一種發自內心的“尊敬”,“我至今都還記得,我第一次讀到這個故事時的那種“震撼”。”
“一個為了追求“愛情”與“不滅的靈魂”的小美人魚,她放棄了自己的聲音,忍受著走在刀尖上的痛苦,最終卻依舊沒有得到王子的愛。在黎明的第一縷陽光下,化作了海上的泡沫。這是一個多麼“悲傷”,但卻又多麼“美麗”的故事啊。它告訴我們,有的時候,“追求”的過程本身就比“結果”更加重要;有的時候,“遺憾”也是“美”的一種。”
詩人的話彷彿一柄重錘,輕輕地敲擊在了安徒生那顆早已被“現實”冰封的內心之上。他的眼神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緊接著,羅蘭也開口了。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我最喜歡的是您的另一篇作品——《堅定的錫兵》。一個只有一條腿的錫兵,他愛上了一位紙做的芭蕾舞少女。他經歷了無數的磨難,被衝進了下水道,被魚吞進了肚子,但他對那份“愛”的“信念”卻從未動搖。最終,他雖然和他的愛人一起被扔進了火爐,化為了灰燼,但是他那被融化的身體卻變成了一顆小小的“錫心”。這是一個關於“守護”與“不屈”的故事,它告訴我們,一個真正的“騎士”所守護的不僅僅是他的愛人,更是他心中那份永遠不會被磨滅的“騎士精神”!”
羅蘭的話慷慨激昂,讓安徒生握著鋼筆的手都微微顫抖了一下。
最後,劉海緩緩地開口了。他的聲音平靜,卻彷彿帶著一種可以穿透人心的力量:“而我最喜歡的,是那個最簡單也最殘酷的故事——《賣火柴的小女孩》。”
“一個在寒冷的大年夜被凍死在街頭的小女孩。她在臨死前劃亮了一根根火柴。在那微弱的火光中,她看到了溫暖的火爐、豐盛的烤鵝,以及她最慈愛的奶奶。這些都是“幻想”,是如此的虛假而又脆弱,一吹就滅。”
“但是,也正是這些短暫的“幻想”,才讓她在那最冰冷、最絕望的死亡面前,感受到了最後的“溫暖”與“幸福”。她是笑著離開這個世界的。”
劉海看著安徒生那已經開始泛紅的眼眶,緩緩地問道:“安徒生先生,你告訴孩子們說,這個小女孩如果懂得申請“低保”,就不會死。你說的沒錯,從“現實”的角度來說,這是最“正確”的“解決方案”。”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她真的那樣做了,她或許可以活下來。但是那樣的她,就僅僅只是一個“活下來”的“受害者”而已。而我們也將會永遠地失去那個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幻想”來對抗整個世界的“殘酷”的那個“偉大”的“小英雄”。”
“你殺死的不僅僅是一個“童話”,你殺死的是那個故事背後所蘊含的那最寶貴的“人性之光”!”
“你告訴孩子們要擁抱“現實”,但是你卻忘記了告訴他們,正是因為“現實”如此殘酷,所以我們才更加需要“幻想”來給予我們活下去的“勇氣”與“希望”!而這份“勇氣”與“希望”,正是當年的你透過你的“故事”,親手帶給這個世界的最寶貴的“禮物”!”
“安徒生先生,你真的已經忘記當年那個在寒冷的閣樓裡,用凍僵的手寫下這些偉大“故事”的你自己了嗎?”
劉海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印在安徒生那早已麻木的靈魂深處!
他戴著金絲眼鏡的臉上終於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兩行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他的眼眶中滑落,滴落在那本冰冷的《量子物理學導論》之上。
他想起來了。他全都想起來了。他想起了那個曾經一無所有,但卻擁有整個“幻想世界”的年輕的自己。他想起了自己在寫下《海的女兒》那個悲劇結局時的那種心碎與快慰。他想起了自己在創造《堅定的錫兵》時的那份對於“純粹”的執著。他想起了自己在描繪《賣火柴的小女孩》那最後的微笑時眼中所含的淚水。
那個曾經的自己,那個“失敗”的“童話作家”——漢斯·克里斯汀·安徒生,在這一刻終於從這個“成功”的“教育部長”的軀殼裡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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