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雜音”模糊不清，卻帶著一種令他裝甲下的神經束都為之輕顫的熟悉感……像是……像是在那場瘋狂內戰中，某個被他親手用離子矛刺穿能量核心的、同氏族兄弟……在生命最後時刻發出的、充滿不解與怨恨的……哀嚎片段？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干擾：“……為……什麼……背叛……族……人……？為什麼……相信……異族……的……謊言……？他們……只是在……利用……我們……的……力量……建造……他們……的……墳墓……也是……我們……的……”
駕駛員渾身一僵，猛地甩了甩他那覆蓋著甲殼的頭部複眼結構，以為自己因長時間高強度工作產生了精神疲勞或幻聽。他檢查了通訊記錄，沒有任何異常輸入。他暗自警惕，將此事歸結為心理壓力，努力將其拋諸腦後。
但他不是唯一一個。
很快，在泰拉-可汗艦隊的不同崗位、不同層級，越來越多的戰士和低階指揮官，開始在他們的私人頻道、甚至有時是在非加密的公共休息區廣播背景裡，捕捉到類似的、若有若無的“竊竊私語”。這些“竊語”極其狡猾，它們從不以完整、清晰的指令形式出現，也從不直接攻擊李維或旅人號。它們更像是一種精神層面的“低語汙染”，精準地撩撥著泰拉-可汗戰士們內心最敏感的弦：
勾起他們對不久前那場血腥內戰的痛苦記憶與對“背叛”的深刻警惕；
放大他們對“異族”文明本能的不完全信任感；
植入對那份深奧難懂的“造物主手稿”的隱隱不安；
將“方舟”與“墳墓”、“希望”與“陷阱”、“守護”與“被利用”這些概念，進行惡毒的關聯暗示……
“我們真的完全瞭解這位‘旅人’指揮官的過去和所有意圖嗎？”
“那份‘神’留下的圖紙，我們策展人盟友……真的完全解讀正確了嗎？還是隻告訴了我們想聽的部分？”
“我們的武力在為‘守護’而戰，這榮耀毋庸置疑……但，如果我們拼命守護的‘未來’，本身就是一個精心編織的、將我們一同埋葬的‘巨大謊言’呢？”
“想想看，為什麼他們如此急切地推動‘方舟’計劃？是否……有什麼‘ deadline’（最後期限）是我們不知道的？”
不信任的“種子”，如同最細微卻頑強的孢子，被這些無形的“竊語者”悄然播撒進泰拉-可汗這個強大、堅韌，但在某些方面依然“單純”（直率而崇尚力量）的戰鬥文明心靈土壤中。種子開始悄無聲息地發芽。
變化起初是極其細微的。某些工程艦的作業效率出現了難以解釋的輕微下滑；戰士們在交接班或短暫休息時，彼此間的眼神交流少了往日的坦蕩，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沉默；一些低階指揮官在執行來自旅人號或聯合指揮部的非關鍵性協調指令時，會下意識地多問一句“確認”或表現出片刻的猶豫。整個泰拉-可汗艦隊內部，那種曾經因共同誓言而凝聚的、鐵板一塊般的氛圍，似乎滲入了一絲微不可查卻真實存在的“寒意”與“滯澀感”。
這些變化，或許能瞞過沉浸在宏大藍圖中的策展人，或許不會被專注於內部構架的矽基夢巢察覺，但卻無法逃過兩位經驗豐富的“旅人號”核心成員的敏銳感知。
在一次小範圍的內部形勢分析會上，羅蘭率先提出了她的觀察，她的聲音帶著軍人特有的冷靜與擔憂：“指揮官，我注意到泰拉-可汗方面的協作出現了一些……不尋常的‘噪音’。他們對一些原本應直接執行的常規協同指令，開始出現非必要的質疑或確認請求。雖然尚未影響關鍵作業，但這種程度的‘不順暢’，在與他們結盟並參與‘知識之海’防衛以來，是第一次出現。這不符合他們一貫高效、直接的行事風格。”
緊接著，莉莉絲也輕輕蹙起眉頭，補充道：“我也感受到了……不是透過資料，而是透過一種更模糊的‘情緒共鳴’。在泰拉-可汗艦隊集體散發出的精神場中，原本那種堅定、熾熱且目標明確的‘守護意志’，最近似乎混入了一絲……不和諧的‘雜質’。那是一種淡淡的焦慮，一種隱晦的懷疑，像幾滴漆黑的墨汁，悄然滴入原本清澈的水中，雖然還未完全擴散開來，但已經改變了‘水質’。”
兩人的報告，讓李維瞬間從繁忙的計劃推進中警醒。他太清楚，對於一個由多元文明組成的聯盟而言，最大的威脅往往並非來自外部看得見的強敵，而是內部悄然滋生的不信任與分裂。蟻穴雖小，可潰長堤。
“阿塔斯，”李維的聲音立刻變得嚴肅，“立即啟動最高優先順序任務。對‘知識之海’星域全域，包括所有常規、非常規通訊頻段，以及宇宙背景資訊輻射的‘底噪’層面，進行最深度、最細緻的資訊流篩查與異常模式識別。重點監測有無未知來源、非標準加密或偽裝成自然背景的資訊滲透跡象。我要知道，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我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已經滲透進了我們的資訊環境。”
阿塔斯的計算核心全功率運轉，接管了旅人號及同盟共享資訊網路的大部分分析資源。無數的資料流被重新過濾、解碼、關聯分析。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艦橋上的氣氛略顯凝重。
終於，阿塔斯的合成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屬於高度AI的“凝重”：“指揮官，篩查已完成。在泰拉-可汗艦隊常用的數個非核心通訊頻段的背景噪聲中，以及星域內部分宇宙塵埃雲散射的資訊殘留裡，我發現了極其微弱的‘異常資訊殘留訊號’。這些訊號的特徵非常……詭異。”
她調出頻譜分析圖，上面顯示著一些幾乎與環境噪音融為一體的、卻有著非自然統計學規律的細微波動。
“它們的加密方式或編碼結構，不屬於我們資料庫內記錄的任何已知文明，甚至不像是‘有意為之’的加密，更像是……某種強烈的‘集體情感波動’或‘執念碎片’自然逸散時，對資訊場造成的‘汙染性擾動’。它們沒有明確的傳送源和接收端，更像是在資訊環境中‘自發滋生’的‘有毒資訊黴菌’。最貼切的描述是……”阿塔斯尋找著詞彙，“就像宇宙的背景輻射噪音……突然開始‘竊竊私語’，並且說著充滿惡意的內容。”
“背景噪音……在說話？”李維的瞳孔驟然收縮，一段幾乎被繁忙淹沒的記憶猛然浮現——在那超越維度的“宇宙審計室”中，那位審計官在批准“延期”時，似乎曾以一種平淡的口吻提及：“……黃昏時代，會催生一些……非標準的‘存在形式’……”
原來，指的就是這個！
就在這時，一直透過加密頻道旁聽會議的策展人首席代表，其意識流帶著明顯的震動與緊迫感插入了通訊：
“是‘竊語者’！”他的資訊流中充滿了古老的警示符號，“在我們檔案館最隱秘的、關於宇宙週期性災變的預言性文獻碎片中，有極其零星的記載！它們是‘死亡文明’的集體怨念在特定宇宙條件下的畸變產物，是‘黃昏’的第一批‘黑暗子嗣’！它們沒有實體，無法被物理手段觀測或消滅，因為它們本質上是一種‘資訊-情感汙染現象’！”
首席策展人的聲音越發急促：“它們的攻擊方式，就是滲透、扭曲、離間！它們專門以文明間的‘信任’、社會的‘凝聚力’為食！它們是聯盟與共同體的‘資訊癌症’！如果無法及時甄別並‘隔離’這種汙染，再堅固的同盟，也會從內部被一點點蛀空、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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