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樹下,絕望的冰冷空氣被“星藍草”的微光暖化了些許。漫長的沉寂在兩人之間流淌。君清和不再言語,只是維持著溫和的精神包裹,給予她無聲的接納空間。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久到君清和以為她已再次沉入夢鄉。
聽潮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語氣又恢復了平靜,帶著剝離情感的強大敘事感,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遙遠故事: “那天……在溶洞裡……” 她的視線虛虛地落在深淵的黑暗處,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潮溼冰冷的洞穴。
“凌嶽……最後找到我們……”
“他……先……毫不猶豫地……把……昏迷的……你……抱起來了……”
“抱得……很緊……” 她極其精確地描述著那個畫面,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卻讓君清和心臟驟然緊縮。他瞬間明白了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然後……” 聽潮的聲音依舊平穩得可怕,“他才……問我……”
“還好麼……” 她複述著那簡單的三個字,語氣味同嚼蠟。
“我那時……就想……放棄了……” 她嘆息般吐出這幾個字,卻蘊含著足以撕裂靈魂的重量。
君清和能想象出那個畫面:黑暗冰冷的溶洞裡,凌嶽像天神降臨般出現,然而他的目光、他所有的本能反應和首要動作,都只鎖定在他瀕死的愛人身上。他抱起君清和,抱得那樣緊,彷彿要將他揉進骨血裡求生。然後,才在轉身離開前的剎那,對角落裡那個同樣身受重傷、或許正用最後一絲清醒注視著他的聽潮,拋下那句匆忙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必聽清了的——“還好麼?”
而聽潮當時回應的“還好……”,是絕望的告別——看啊,這就是結局。我的存在與否,甚至無法在那生死一刻,吸引他哪怕多一秒鐘的遲疑。
“然後……” 聽潮的聲音繼續響起,“……凌嶽……就抱著你……走了……” 她停住了。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有無數的痛苦、失落、冰冷刺骨的孤獨想要噴湧而出。但最終,所有的激烈情緒都被絕望徹底碾碎,化為一片虛無的塵埃。
她又停頓了很久,才為這段殘酷的回憶畫上了句點:“有人……來扶我……” “再醒來……”
“我就……在這了……”
“我……明白了……”
“他……抱著你……是對的……”
“你更需要……他……”
“我只是……太累了……”
君清和聽著這平靜之下埋葬著滔天血淚的自語,只覺得心如刀絞,靈魂都在為之顫抖。
“聽潮!看著我!” 君清和紫色的眼眸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芒,穿透深淵的黑暗,直直望進她空洞的眼瞳深處:“那不是你的錯,在戰場上,大家會本能地去救那個離死亡更近的戰友一樣,凌嶽沒有拋棄你。他抱著我走了,但他立刻就把你託付給了最信任的醫療兵,他把我送上救援機後立刻就折返了,他一直守在你的擔架旁邊直到醫療中心,聽潮!你的累,你的傷,你的付出,我們看見了!我們都看見了!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承受!再也不會讓你在角落裡默默等待被想起!”
“請給我們……給我和凌嶽……一個彌補錯誤、重新守護你的機會!”
“不要再用他的錯誤……懲罰你自己,把自己放逐到這片冰冷裡……”
“為了你自己……為了那片……等著你去看看的星藍草……” 君清和的話語熾熱,狠狠撞擊著聽潮意識核心外那層絕望的堅冰。那幾片銀藍樹葉的光芒,在他話音落下時,劇烈地閃爍起來,彷彿感應到了靈魂深處那場無聲的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