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需要蘇晚晴能在他意識“貼近”的瞬間,分辨出這種有規律的注意力脈衝模式,並將其與背景痛苦和噪音區分開來。這比識別“感覺暗碼”更難,因為它更抽象,更接近純粹的“狀態”訊號。但如果成功,其隱蔽性會高得多,因為“注意力波動”本身就是“聽診”和訓練中必然存在的、被允許的生理心理現象。
他決定在下次協同訓練中,進行最小化的試探。他選擇了最簡短、也最不容易引起誤解的“確認”訊號:三短,三長,三短(即摩爾斯電碼中的“SOS”簡化版,但去除求救含義,僅作為“模式識別測試”)。如果蘇晚晴能感知到,並給出任何形式的、哪怕是極其微弱的、符合某種規律的反饋波動,就證明這條路徑有可能走通。
然而,就在文清遠精心準備著他的“二進位制脈衝”試探計劃時,陸惟明再次找到了他。這次不是在訓練室或評估間,而是在文清遠的監護單元。
陸惟明依舊穿著筆挺的制服,手裡拿著資料板,但表情比平時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凝重。他沒有寒暄,示意文清遠坐下,自己則站在房間中央,灰藍色的眼睛如同兩盞功率不足的探照燈,緩緩掃過文清遠的臉。
“S-01,”陸惟明開口,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最近關於‘絃音’和資訊結構的學習,你有什麼新的、突破性的‘理解’或‘直覺’嗎?”
文清遠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他謹慎地回答:“有一些關於頻率模式與資訊承載效率之間關聯的假設,但還需要更多資料驗證。另外,對‘信標’事件中那個持續訊號的結構分析,讓我覺得它不像自然產物,更像……”
“更像一段被故意傳送的資訊。”陸惟明接過話頭,語氣肯定,“我們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文清遠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不僅僅是你感知到了。”陸惟明操作資料板,調出一幅複雜的三維頻譜圖,中心正是那個“信標”模式的清晰成像,“我們在不同深度、不同指向的七個外部探測陣列,幾乎在同一時間,都捕捉到了這個訊號的、極其微弱的‘回聲’或‘投影’。訊號源頭無法精確定位,似乎瀰漫在‘源’所在維度的某個廣闊‘介面’上,但其核心編碼結構,高度一致。”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文清遠:“這排除了是γ-7無意識投射的可能性。她的‘楔’不具備這種廣域投射能力。也基本排除了是我們內部系統故障或干擾。那麼,只剩下幾種可能:一,‘源’自身某種我們未知的週期性資訊釋放;二,‘絃音’的源頭——那個我們推測的古老資訊體——在主動傳送這個訊號;三……”
陸惟明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絲:“存在第三方。一個我們之前未知的、掌握著與‘絃音’同源或高度近似資訊編碼技術的第三方勢力,在嘗試進行某種形式的……‘廣播’或‘標記’。”
文清遠感到喉嚨發乾。陸惟明的分析,與他的私人推測,在“第三方”和“古老編碼技術”這兩點上重合了。但陸惟明將可能性指向了外部未知勢力,而文清遠更傾向於懷疑檔案館內可能存在的、蘇懷謹留下的“傳承”節點。
“這個‘信標’訊號的內容,你們破解了嗎?”文清遠問,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只是專業性的好奇。
“沒有。”陸惟明回答得很乾脆,“它的核心編碼方式,與我們資料庫中的所有‘絃音’樣本,以及‘第七區’殘存的γ序列資料,都只有部分相似性,更像是一個更完整、更最佳化版本的‘方言’。我們缺少解讀這種‘方言’的‘語法’和‘詞典’。”
他向前走了一步,離文清遠更近了些,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彷彿要穿透他的顱骨,直視他靈魂深處那幽藍的“碎片”。
“但是,S-01,你不同。”陸惟明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冷靜,“你身上的‘碎片’,與這個‘信標’訊號,存在我們儀器可測的、深層次的共振親和性。這種親和性,甚至超過了你與γ-7‘楔’之間的共鳴。這暗示,你的‘碎片’,與這個‘信標’的傳送源,或者與它所使用的‘編碼語言’,可能存在著比我們想象中更直接、更根本的‘同源性’。”
“所以,”陸惟明下了結論,聲音不容置疑,“從今天起,你的研究重點調整。暫時減少對‘源’基礎情緒的‘聽診’,集中全部精力,嘗試‘理解’和‘破解’這個‘信標’訊號。你需要與它‘共鳴’,不是被動接收,而是主動地、深入地去‘感受’它每一個頻率起伏、每一次相位變化背後,可能隱藏的‘資訊意圖’。”
“這是你作為‘聽診器’,目前最高優先順序的任務。也是你,證明你除了承受痛苦之外,真正‘價值’的關鍵。”
陸惟明離開了,留下文清遠獨自坐在寂靜的監護單元中,背脊一片冰涼。
陸惟明察覺了。他不僅察覺了“信標”的特殊,更敏銳地捕捉到了“碎片”與“信標”之間那不同尋常的親和性。他將破解“信標”的任務,正式地、沉重地壓在了文清遠肩上。
這不是機會,這是催命符。陸惟明在逼迫他,在“收容所”的嚴密監控和引導下,去破解那個可能與蘇晚晴爺爺、與檔案館秘密、甚至與“迴歸”真相息息相關的“信標”。如果他真的“破解”出什麼,會帶來什麼後果?如果他“破解”不了,或者“破解”的方向不符合陸惟明的預期,又會怎樣?
而他私下進行的、試圖與蘇晚晴建立更安全通訊的“二進位制脈衝”計劃,在陸惟明如此明確的關注和任務指派下,風險更是呈幾何級數上升。他現在如同走在兩座懸崖之間的鋼絲上,一頭是陸惟明冰冷的期待和“收容所”的龐大資源,另一頭是蘇晚晴那邊的微弱線索和自身岌岌可危的秘密。而腳下,是未知的、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
他必須更加小心,更加精於計算。陸惟明的目光,已經從遙遠的“源”,拉近到了這個近在咫尺的、散發著誘惑與危險的“信標”上。而文清遠自己,這個試圖在夾縫中尋找生路的“解碼器”,也被這目光牢牢鎖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