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的光芒完全斂去,洞窟內重歸昏暗,只有幾縷天光從崩塌的縫隙漏下,映照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微塵,以及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柳昭昭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化為斷續的抽泣,最後只剩肩膀無聲的聳動。她癱在冰冷的石地上,斷劍脫手落在身側,華貴的衣裙沾滿血汙塵土,破碎不堪。驕傲的柳家大小姐此刻像個失去一切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著林雯雯消失的地方,那裡空無一物,只剩古老斑駁的祭壇符文,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犧牲只是一場幻覺。
陸昭聞和蘇瓷緊緊交握的手始終沒有鬆開。甦醒的短暫喜悅,早已被眼前殘酷的現實沖刷得點滴不剩,只剩下沉重如山的悲痛和無力感。
蘇瓷靠在陸昭聞肩頭喘息片刻,強壓下身體的極度虛弱和翻湧的情緒,掙扎著站直身體。她深吸一口氣,那口吻依舊帶著慣常的清冷,只是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救人要緊。”
她的目光首先投向柳昭昭。陸昭聞立刻領會,與她一起,互相攙扶著,踉蹌走到柳昭昭身邊。
柳昭昭傷勢極重。強行催動秘法的反噬,加上魔修致命一擊,不僅讓她靈力枯竭、經脈受損,內腑也受了震盪,胸口肋骨似乎也斷了幾根,氣息微弱,面如金紙。
蘇瓷鬆開陸昭聞的手,在柳昭昭身邊艱難蹲下,指尖搭上她的腕脈。甫一探查,她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沉了幾分。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糟。
“蘇…蘇師姐…”柳昭昭渙散的眼神微微聚焦,看到蘇瓷,嘴唇嚅動了一下,想扯出個慣有的、帶著刺的笑容,卻只牽動了傷口,痛得悶哼一聲,淚水又湧了出來,這次是純粹生理性的疼痛和脆弱,“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從未有過的恐懼。
“閉嘴。”蘇瓷的聲音冷硬,卻迅速從自己破爛的衣袖上撕下相對乾淨的布條,又從貼身的小囊中取出僅剩的幾根備用銀針和一個小巧的藥瓶——裡面是最後一點她自己配製的保命藥粉。“昭聞,扶穩她,別讓她亂動。”
陸昭聞立刻照做,小心地扶住柳昭昭的上半身,避開她胸前的傷處。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笨拙的謹慎。看著柳昭昭慘白的臉和嘴角不斷溢位的血沫,他心中五味雜陳。這個曾經驕縱任性、給他帶來無數麻煩的大小姐,在生死關頭,卻展現出了令他刮目相看的義烈和擔當。若非她拼死拖延,他和蘇師姐或許根本等不到雯雯…
蘇瓷的手法依舊穩定得可怕,儘管她自己的手指也在微微顫抖。她先以銀針連刺柳昭昭幾處要穴,暫時封住血脈,減緩內腑出血。動作快、準、穩,即便靈力幾乎枯竭,單憑對人體經脈的深刻理解和精妙手法,依然展現出一代醫道傳人的底蘊。
接著,她打開藥瓶,將所剩無幾的淡黃色藥粉小心倒出,一半內服,一半外敷在柳昭昭胸前的瘀傷上。藥粉顯然極為珍貴,散發著清苦的草木氣息,柳昭昭服下後,慘白的臉色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好轉,呼吸也稍微順暢了點。
“斷了兩根肋骨,內腑震盪,經脈有多處暗傷,靈力反噬嚴重。”蘇瓷一邊處理,一邊冷靜地陳述傷情,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情,但微微蹙起的眉心洩露了她的凝重,“我的金針和藥物大半損毀,此地也無合適藥材…我只能暫時穩住她的傷勢,不繼續惡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尋一處安全所在仔細醫治。”
柳昭昭聽著蘇瓷冷靜的分析,感受著銀針落下帶來的細微刺痛和藥粉帶來的些微清涼,心中那瀕死的恐懼竟奇異地平復了一些。她看著蘇瓷近在咫尺的、沾著血汙卻依舊清麗認真的側臉,看著她那雙專注而疲憊的眼睛,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是愧疚。為自己曾經的嫉妒、挑釁和那些幼稚的敵意。
是感激。為她此刻不計前嫌、全力施救。
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釋然。她看著蘇瓷和陸昭聞之間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看著陸昭聞扶著自己時,眼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蘇瓷,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和心疼…她忽然明白了,有些東西,強求不來,嫉妒無用。
“謝…謝謝…”柳昭昭啞著嗓子,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目光掃過蘇瓷,又落在陸昭聞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還有你…陸傻子…之前…對不住…” 這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
陸昭聞愣了一下,隨即搖頭,眼神清澈而真誠:“柳師姐,別這麼說。若非你…我們恐怕…”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蘇瓷包紮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淡淡道:“省點力氣,別說話。” 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但手上動作卻不自覺地又放輕柔了些。
簡單處理完柳昭昭的傷勢,蘇瓷已累得額角見汗,身體微微搖晃。陸昭聞一直留意著她,見狀連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蘇師姐,你怎麼樣?”
他的觸碰讓蘇瓷微微一顫,抬起眼,對上他滿是關切的眼神。她能清晰看到他眼中映出的、自己蒼白疲憊的影子,也能感受到他指尖傳來的溫熱和小心翼翼。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有些癢,又有些澀。她垂下眼簾,輕輕掙開他的手,低聲道:“我沒事。只是力竭,調息片刻就好。你…你也損耗巨大,魔氣雖除,根基猶損,不可大意。” 話語裡是掩飾不住的關心。
“我明白。”陸昭聞點頭,很自然地收回手,沒有半分尷尬,彷彿這樣細微的關切和觸碰已是理所當然。他走到祭壇邊,默默撿起地上那封沾了灰塵的林父遺書,又找到那枚靜靜躺在地上的銅錢——此刻的卜命錢光華內斂,恢復了古樸模樣,只是握在手中,似乎能感受到一絲殘留的、溫暖的餘韻。
他走回來,將遺書遞給蘇瓷,自己握著銅錢,看向祭壇中心,低聲道:“雯雯…她…”
蘇瓷接過遺書,指尖拂過上面乾涸的血跡和稚嫩的字跡,眼前彷彿又閃過那個小丫頭最後平靜而決絕的眼神,胸口一陣窒悶的疼痛。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道:“淨靈之力,源於至善至純之心。她的犧牲…並非毫無意義。” 她看向氣息微弱的柳昭昭,又看向陸昭聞手中那枚似乎與自己隱隱共鳴的銅錢,以及祭壇上那些重新黯淡卻彷彿多了些不同氣息的符文,“此地…似乎因她的獻祭,有了一些變化。我能感覺到…很淡,很柔和,但確實存在的…守護之意。”
柳昭昭聞言,也努力轉動眼珠,看向祭壇。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冰冷的石質祭壇,似乎殘留著一絲微不可查的暖意。
“我們得離開這裡。” 蘇瓷收起遺書,勉強站直身體,環顧四周。洞窟出口被魔修轟開,但結構不穩,不時有碎石落下,顯然不宜久留。“柳師姐需要靜養,我們…也需要時間恢復。而且那魔頭雖退,未必不會捲土重來,或留有後手。”
陸昭聞點頭,走到柳昭昭身邊,小心地將她背到背上。柳昭昭身體一僵,臉頰泛起不自然的紅暈,卻因傷勢無力抗拒,只能悶聲道:“…有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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