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吻定製》第124章 內心深處(1)

作者:吃醋的雯雯·4個月前

“悲傷奇點”帶來的創傷,遠比文清遠預想的更加沉重和詭異。他在醫療區最深層的監護室裡,度過了最初渾渾噩噩的幾天。藥物和生理維持系統吊著他的生命,但意識如同沉在冰冷海底的碎片,難以拼合。劇痛無處不在,不僅僅是肉體的,更是一種源於存在本身的、持續不斷的、被無形巨力碾壓和向內撕扯的“感覺”。靈魂深處那幽藍的“碎片”,像是遭受了某種嚴重的“結構性損傷”,失去了以往的規律搏動,時而死寂,時而又爆發出毫無預警的、冰錐刺骨般的銳痛。而那些“概念核”——“破碎”、“連線”、“痛苦”、“遺忘”、“尋找”、“回來”——如同被投入了沸水的冰雹,在他意識深處瘋狂碰撞、迴響、重組,帶來無盡的混亂與冰冷寒意。

他無法集中精神思考,甚至無法清晰地感知時間的流逝。外界的聲音、光線、探視,都隔著一層毛玻璃般模糊不清。只有那持續的痛苦和混亂,無比真實。有那麼一些瞬間,在藥物的恍惚中,在劇痛的間隙,他會覺得,自己或許已經在那“悲傷奇點”的邊緣被徹底“融化”或“撕裂”了,此刻的感知,不過是最後一點意識殘渣在消散前的、無意義的迴光返照。

但“收容所”顯然不這麼認為。陸惟明調動了最高等級的醫療資源,一個由神經學家、異常心理學家、場效應醫師組成的專家小組,24小時監控他的狀態,嘗試各種方法來穩定他瀕臨崩潰的身心。強效的神經鎮靜劑、深度誘導休眠、針對“碎片”的特異性場抑制、甚至嘗試用經過處理的、溫和的“信標”諧波進行“反向安撫”——各種手段輪番上陣,不計成本。

文清遠像一個破損嚴重的精密儀器,被擺上最高規格的維修臺。他知道,這不是出於人道關懷,而是因為“悲傷奇點”的觀測資料,以及他自身“探測”能力的潛在價值,遠遠超出了這次創傷帶來的風險。他必須“被修好”,必須恢復“功能”。

恢復的過程極其緩慢。一週後,持續不斷的劇痛才逐漸減弱為一種沉悶的、無處不在的背景隱痛。混亂的思維開始有了模糊的焦點,能認出陸惟明和周研究員,能勉強理解簡單的指令。但“碎片”依舊不穩定,對“信標”相關頻率的刺激反應過激,任何試圖引導他進行感知訓練的嘗試,都會立刻引發劇烈的頭痛和“碎片”的警報性悸動,彷彿那“悲傷奇點”的引力殘留,依然死死抓著他的意識核心。

陸惟明最終做出了決定。在又一次綜合評估後,他對文清遠宣佈:“鑑於你目前的狀態,以及‘碎片’對‘信標’頻率的異常敏感,常規恢復方案效果有限。我們決定,對你實施一段時間的‘靜滯’。”

“靜滯?”文清遠的聲音嘶啞,帶著藥物殘留的滯澀。

“一種深度生理和心理抑制狀態。”陸惟明解釋,語氣是純粹的技術性描述,“透過藥物和場調變的聯合作用,將你的基礎新陳代謝、腦波活動、‘碎片’活性,降至一個極低的、接近休眠的維持水平。目的是為你的意識和‘碎片’提供一個無干擾的、穩定的內環境,讓其依靠自身的‘底層恢復機制’,緩慢修復‘悲傷奇點’衝擊造成的結構性損傷。這類似於讓嚴重磨損的機械進入‘冷卻’和‘自修復’狀態。”

文清遠沉默。他聽懂了。這不是治療,是另一種形式的、更深層的“暫停”和“控制”。他們將把他“關掉”,像把一件過熱故障的儀器放進冷卻液,等待它自己降溫、可能恢復。他對此沒有任何發言權。

“靜滯期間,你不會有清晰的意識活動,類似於深度無夢睡眠。但我們會持續監控你的所有生命體徵和‘碎片’狀態。當你的各項引數恢復到安全閾值,我們會逐步解除‘靜滯’,引導你甦醒。”陸惟明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似乎想捕捉他最後一絲清醒的反應,“這個過程可能需要數週,甚至更長時間。你需要做的,就是接受。”

文清遠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蒼白瘦削、佈滿針眼和感測貼片的手背。接受?他有別的選擇嗎?在“收容所”,在這座純白的、冰冷的囚籠裡,他從來就沒有選擇。

“我接受。”他聽到自己毫無波瀾的聲音。

“很好。”陸惟明似乎滿意於他的“配合”,“‘靜滯’程式將在明天上午啟動。今天,你可以……休息。”

陸惟明和醫療團隊離開,房間裡只剩下文清遠和儀器單調的嗡鳴。明天,他將被“關掉”,沉入一片無意識的、不知持續多久的黑暗。時間對他失去意義,痛苦或許暫時遠離,但“自我”也將被剝奪。這是一種近乎死亡的體驗。

他感到一陣冰冷的虛無感,比身體的隱痛更加刺骨。蘇晚晴……她現在在哪裡?是否也在接受某種形式的“靜滯”或“加固”?她怎麼樣了?他們之間那點微弱的聯絡,這次是真的要被徹底斬斷了。

就在這冰冷的、近乎絕望的思緒中,一個遙遠得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的記憶碎片,毫無徵兆地、清晰地浮現出來。

不是“前世”的靜默牢籠,也不是“迴歸”後的壓抑高中。是他很小的時候,大概只有四五歲。記憶的背景是昏黃的燈光,空氣裡有陳舊的木頭和灰塵味道。是爺爺家。那時爺爺還在世,是個沉默寡言、總是坐在藤椅裡看舊書的清瘦老人。

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後,父母有事外出,把他暫時放在爺爺家。他百無聊賴,在堆滿雜物、光線昏暗的堂屋裡,擺弄著幾個生了鏽的、不知是什麼機器上拆下來的小齒輪。爺爺坐在靠窗的藤椅裡,手裡拿著一本沒有封面的、紙頁泛黃卷邊的線裝書,看得很入神。午後的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變成一束束帶著浮塵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屋子裡很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蟬鳴,和爺爺偶爾翻動書頁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年幼的文清遠玩膩了齒輪,抬起頭,看向爺爺。爺爺戴著老花鏡,眉頭微蹙,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似乎在默唸書上的文字。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和瘦削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但他整個人卻散發出一種與這溫暖午後格格不入的、沉靜的、近乎肅穆的孤寂感。

小文清遠有些莫名的不安,他放下齒輪,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仰頭看著爺爺,小聲問:“爺爺,你在看什麼?”

爺爺似乎沒聽見,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小文清遠等了一會兒,又怯生生地拽了拽爺爺的褲腿。

爺爺這才從書頁上緩緩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他低頭看著孫子,眼神有些渙散,彷彿剛剛從一個極其遙遠的地方回來。他看了文清遠幾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伸出瘦長、冰涼、帶著淡淡菸草味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文清遠的額頭,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很含糊,像嘆息,又像自語。

當時年幼的文清遠沒有聽清,或者說,聽清了也無法理解。那句話的音節很奇怪,不像是日常說話,反而有點像……某種古老的、模糊的吟誦或經文片段。他只記得爺爺的手指很涼,眼神很深,深得像院子裡的那口老井,裡面映不出天空的倒影,只有一片幽暗的、看不穿的虛無。

爺爺很快又戴上了眼鏡,重新低下頭去看書,不再理他。小文清遠愣愣地站了一會兒,覺得無趣,又回去玩他的齒輪了。那個午後的插曲,如同陽光裡的浮塵,很快就飄散、遺忘在童年的記憶深處。

直到此刻,在這冰冷的醫療監護室裡,面對著即將到來的、意識被剝奪的“靜滯”,那段幾乎被徹底遺忘的記憶,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撞入文清遠的腦海。

他忽然聽清了,或者說,記憶幫他“補全”了爺爺當時那句含糊的低語。

那並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幾個破碎的、不連貫的音節,用一種極其古老、生澀的語調念出,似乎與後來父親筆記本上那些銀色符號,有著某種遙遠的、模糊的、氣質上的關聯。

那些音節,如果用現代語言勉強音譯,聽起來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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