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書店時,夜色已深。人民路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只有零星幾家酒吧和客棧門口還亮著暖黃的燈火。星辰已經在文清遠背上睡熟了,呼吸均勻而綿長,小手鬆松地攥著父親的衣領。
文清遠輕手輕腳地將她放到二樓臥室的小床上,脫了鞋襪,蓋好被子。蘇晚晴站在門口,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忍不住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晚安,小星辰。”她低聲說。
兩人輕輕帶上房門,走下樓梯。一樓的書店已經熄了燈,只有櫃檯後面那盞老式的檯燈還亮著,投下一圈溫暖的光暈。那隻橘貓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正蜷縮在櫃檯角落的坐墊上,眯著眼打盹。
文清遠走到窗邊,檢查了一下門鎖,又拉上窗簾。蘇晚晴則走到櫃檯後,拉開抽屜,取出那個舊木匣,以及李守拙那封泛黃的信。
她將信重新展開,就著檯燈的光,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一次,她沒有流淚,只是安安靜靜地讀完了每一個字,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與那枚鳳凰印章和爺爺的遺物放在一起。
合上木匣時,她的指尖觸到了木匣底部一個淺淺的凹痕。她愣了一下,將木匣翻轉過來,就著燈光仔細端詳。那凹痕很淺,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摩擦留下的痕跡,形狀不規則,看不出是什麼。
她想了想,還是將木匣放回了抽屜。
“還不睡?”文清遠走過來,看到她坐在櫃檯後發呆,輕聲問道。
“在想一些事情。”蘇晚晴抬起頭,目光有些飄忽,“今天那封信……讓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爺爺在世的時候,我從來沒問過他關於奶奶的事。我總覺得,那是他不願意提起的傷心事,問了只會讓他難過。可現在想想,或許他一直在等我問。”
文清遠沒有接話,只是在她對面坐下,靜靜地聽著。
“李爺爺在信裡說,爺爺這輩子做過最了不起的事,不是關閉了‘第七區’的裂隙,也不是留下了那些‘星圖’的傳承,而是在那個秋天的湘西,鼓起勇氣對一個採藥的姑娘說了一句‘你這鳶尾花,真好看’。”蘇晚晴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微笑,“我以前總覺得,爺爺的一生,是揹負著使命和責任的一生。現在才發現,他的一生,也是被愛填滿的一生。”
她抬起頭,看著文清遠,目光清澈而明亮:“所以我覺得,我們也可以活得……更勇敢一些。”
文清遠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你想說什麼?”
蘇晚晴沒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頂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抽出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紙包著的書。她走回來,將書放在櫃檯上,解開牛皮紙的繫繩。
裡面不是書,是一疊畫稿。
畫稿用的是那種質地粗糙的素描紙,邊緣已經有些泛黃。畫的內容,大多是大理的山水和街景——蒼山的雪,洱海的月,古城裡彎彎曲曲的小巷,人民路上曬太陽的老人和奔跑的孩子。還有一些畫的是人物——姜行舟在茶館裡泡茶的側影,星辰在院子裡追蝴蝶的背影,以及……文清遠坐在桂花樹下看書的模樣。
畫功說不上多麼精湛,有些地方的線條甚至顯得有些生澀,但每一筆都透著一種認真和專注,彷彿畫畫的人,想把那一刻的光影和心情,都留在紙上。
文清遠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沒有說話。
翻到最後一張時,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幅還沒有完成的畫稿,畫的是兩個人——一男一女,並肩站在一片開滿紫色花朵的山坡上,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和初升的朝陽。男人的輪廓已經有了大致的模樣,女人的面容卻還空著,只畫了一雙眼睛的草圖。
那雙眼睛,與蘇晚晴的眼睛,一模一樣。
“這是……”文清遠抬起頭,看向蘇晚晴。
蘇晚晴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平靜地說:“我想畫一幅畫,畫我們老了以後的樣子。”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畫我們一起去湘西看鳶尾花的樣子。”
窗外的夜色很深,檯燈的光線很暖。那隻橘貓在坐墊上翻了個身,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繼續沉沉睡去。
文清遠看著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過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那幅畫,能不能把我畫得好看一點?”
蘇晚晴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淚花。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絲哽咽:“好,把你畫成全世界最好看的老頭子。”
文清遠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眼底的溫柔,如同春夜裡的湖水,無聲地盪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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