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第三次被那哭聲驚醒。
像小貓,又像風吹過破損窗欞的尖嘯,細細的,斷斷續續,從宿舍走廊盡頭滲進來。
白天喧鬧的聖心女子高中,此刻是口灌滿黑暗的深井,而這哭聲,就是井壁滲出的冰冷水珠,一滴,一滴,砸在耳膜上。
走廊的聲控燈早壞了,一直沒人修。
晦暗的綠色安全指示牌是唯一的、病態的光源,勉強勾勒出通往公共盥洗室的方向。
哭聲就從那裡來。我蜷在被子裡,手腳冰涼,指甲掐進掌心。
轉學來不到一週,這哭聲成了每晚固定的背景音。同寢室的秀珍睡得死沉,偶爾磨牙,對一切充耳不聞。
其他房間也從未傳出過詢問或咒罵,彷彿默認了這片黑暗裡就該有些別的東西存在。
白天,這所學校光鮮得刺眼。嶄新的校舍,修剪整齊的綠化帶,女生們穿著熨帖的制服裙,笑聲像銀鈴。
可總有那麼一些角落,透著不合時宜的破敗。
比如老校舍後面那片荒廢的庭院,鐵門緊鎖,藤蔓瘋長。
比如圖書館底層那間幾乎無人問津的舊報刊室,灰塵厚得能埋人。
我就是在那間舊報刊室的一個缺腿書架底下,發現那本焦黑的硬皮簿子的。
它被塞在最裡層,像一塊可恥的瘡疤。
封面燒燬了近半,殘餘部分蜷曲發脆,燙金的花體字書名無法辨認。裡面大部分紙頁也碳化了,手指一碰就簌簌掉渣。
只有夾在中間偏後的幾頁,奇蹟般留存下來,字跡娟秀,卻因用力而深深凹陷,用的是早已停產的藍黑墨水。
“3月17日,陰。她們又把我的校服藏起來了。這次是在男廁後面的垃圾桶。訓導主任看到我穿著便服,不聽解釋就記了過。美妍在旁邊笑,眼睛彎彎的,真好看啊,如果那笑容不是對我……”
“4月2日,雨。樓梯上‘不小心’伸出的腳。滾下去的時候,頭磕在欄杆上,嗡的一聲。世界在旋轉,她們的臉在頭頂俯視,模糊晃動,像水底扭曲的倒影。沒有人扶我。鈴響了,腳步聲匆匆離去。雨水順著破掉的窗戶流進來,混著我額頭上溫熱的東西,是紅色的……”
“5月11日。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她們說我身上有味道,逼我當眾脫下內衣……為什麼是我?鏡子裡的這個人是誰?眼睛腫著,頭髮枯黃,嘴角有新傷。好陌生。好惡心。”
日記的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墨水暈開了一些,彷彿被水滴砸中,又或是別的什麼液體:
“當你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眨眼時,她已經站在你身後了。”
寒意瞬間攫住心臟,我猛地合上簿子,灰塵嗆進喉嚨,咳得眼淚直流。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髒汙的玻璃,在飛揚的塵埃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斑,卻照不進心底那片驟然冰封的角落。她是誰?寫日記的女生?她後來怎麼了?
我試圖找到更多,但燒燬的日記前後都無法辨認。舊報刊室寂靜無聲,只有我的心跳在耳邊擂鼓。
詢問是徒勞的。提到“以前的”、“事故”、“自殺”這些詞,無論是同學還是老師,表情都會瞬間凍結,然後用一種過於急促的語調岔開話題,眼神躲閃。秀珍有一次被我逼問急了,才壓低聲音,眼含恐懼地飛快說:“別打聽!是詛咒……會纏上你的!”再問,她就死死閉緊嘴巴,用力搖頭。
只有負責打掃圖書館的老校工,在聽完我含糊的詢問後,用渾濁的眼睛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幾乎要放棄時,他才用沙啞的氣音說:“老校舍……東邊,最裡面那個……女廁。鎖了十年了。”他頓了頓,補充道,“用紅膠帶封的。別去。”
可我還是去了。在老校舍幾乎廢棄的東翼,走廊的燈全壞了,只有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幽幽發綠。
空氣裡有濃重的灰塵和黴味,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消毒水過期後的酸澀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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