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和林晚帶著那賣藝少女,在廟後尋了一處向陽、清幽的山坡。顧衍以指為劍,輕鬆掘出一個深坑,將那乾癟老者(實則是被影魅吸乾的軀殼)的骨灰妥善安葬。少女跪在小小的墳塋前,哭得撕心裂肺,斷斷續續地講述著爺爺帶她四處漂泊賣藝的艱辛。
待少女情緒稍定,顧衍詢問其親人。少女抽噎著說,她叫小翠,父母早亡,只剩下一個在鄰縣做小生意的舅父,算是唯一的親人了。顧衍和林晚商議片刻,決定順路將其送至鄰縣其舅父家。
他們並未御風飛行,而是僱了一輛簡陋的馬車,一路緩行。顧衍並非救世主,沒有見一個就帶一個、收入門下的打算。萍水相逢,助其脫離險境,安葬親人,再護送至安全之地,已是仁至義盡。修行之路漫長,因果牽扯過多並非好事。小翠雖然感激涕零,但也明白這兩位恩人絕非尋常,不敢有絲毫奢望。
數日後,抵達鄰縣,順利尋到了小翠那老實巴交、經營著一間雜貨鋪的舅父。舅父見到小翠,又驚又喜,聽完小翠斷斷續續講述的驚險遭遇(隱去了鬼怪部分,只說是遇到強人,爺爺為護她而死,幸得兩位恩公搭救),更是後怕不已,對著顧衍和林晚千恩萬謝。
顧衍留下一小錠銀子,算是給小翠日後的些許幫襯,便與林晚、秋容飄然離去。小翠舅父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拉著小翠跪地叩首,久久不起。
離開鄰縣,繼續朝著茅山方向前行。這一日,路過一個頗為繁華的縣城。縣城街道上人來人往,頗為熱鬧。行至一處街口,卻見人群排起了長隊,秩序井然,與別處的喧囂不同。
顧衍和林晚目光掃過,只見隊伍盡頭,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下,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桌後坐著一位身著素白長裙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容顏清麗絕倫,氣質空靈出塵,宛如山澗清泉,不染塵埃。她正凝神為一位面黃肌瘦的老嫗診脈,神情專注而溫柔。旁邊還立著一個同樣穿著乾淨的小丫鬟,幫忙遞送筆墨和包好的草藥。
少女身上,一股清靈純淨的妖氣若有若無地散發出來,極其內斂,若非顧衍和林晚修為高深,幾乎難以察覺。這妖氣純淨無比,沒有絲毫血煞怨戾之氣,反而帶著一種草木精粹般的生機,顯然是一隻潛心苦修、未曾沾染血腥的妖物。
“咦?好精純的妖氣,倒是少見。”林晚微微挑眉,傳音給顧衍。
顧衍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點頭道:“嗯,根基紮實,清氣盈身,是走正道修行的妖。看這義診施藥,是在積累功德,行善事。”
就在這時,排隊的隊伍中,一位抱著孩子的婦人感激地說道:“多謝辛姑娘!您真是活菩薩!要不是您,我家娃兒的病……” 旁邊也有人附和:“是啊是啊,十四娘醫術高明,心腸又好,真是我們縣城的福星!”
顧衍心中一動,這個名字瞬間勾起了他記憶深處的某個篇章——《聊齋志異·辛十四娘》!那個美麗善良、為救夫君馮生甘願折損道行、最終被所謂“郡君”點化,接受敕封成為“地只”的狐仙!
在原著中,這似乎是一個“善有善報”的圓滿結局。然而,在顧衍這位經歷過資訊爆炸、深知修行本質的輪迴者看來,這結局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和隱患!
顧衍的目光落在辛十四娘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和審視。
香火神道(地只之路), 此路看似一步登天,得享神位,受一方香火供奉,擁有敕封帶來的部分神力,能庇護一方。但其根本在於“香火”!神力源於信徒的信仰願力。信徒虔誠,香火鼎盛,則神力強橫;信徒離散,香火斷絕,輕則神力衰退,神位動搖,重則神格崩塌,神魂消散!更可怕的是,香火之中蘊含著無數信徒的雜念、慾望、祈求甚至怨念,長期受此薰染,神志極易被扭曲,稍有不慎便會墮入魔道,成為只知索取香火、滿足信徒慾望的邪神!
所謂“郡君”的敕封,看似恩賜,實則是將辛十四娘綁上了香火神道的戰車,從此身不由己,與一方水土、一地百姓的信仰牢牢捆綁,再無真正逍遙自在的可能。
同樣修習自身狐仙,妖仙之路: 此路艱難險阻,步步荊棘。需引天地靈氣淬鍊己身,明悟大道法則,渡過重重天劫考驗,最終褪去妖身,凝聚仙胎,成就妖仙果位。此路偉力歸於自身,不假外求。法力源於自身對天地的感悟和積累,神通源於對大道的理解和運用。雖無香火神道初期那種“速成”的便利,但根基穩固,前途無量,真正能得大逍遙、大自在。辛十四娘根基如此純淨,若持之以恆,未必不能走通此路。
在顧衍看來,辛十四娘被敕封為地只,看似風光,實則相當於放棄了自己修持多年、潛力無限的妖仙根基,換了一個看似華麗實則充滿陷阱和束縛的“金飯碗”。這哪裡是“點化”?分明是斷送了她真正超脫的希望!那位“郡君”,其用心恐怕並不單純。或許是看中了辛十四娘純淨的資質和積累的深厚功德,想將其納入自己的神道體系,增強自身勢力?又或者有其他不為人知的算計?
顧衍心中念頭飛轉,對這位命運多舛的狐仙,生出了一絲同病相憐之感——都是被更高層次的存在,在懵懂或無奈中安排了看似美好實則充滿隱患的未來。
顧衍與林晚在縣城中隨意逛了逛,品嚐了些當地特色小吃,便準備繼續上路。剛走出縣城城門,行至郊外一處人跡罕至的山林小徑時,兩人幾乎同時停住了腳步。
前方山林深處,傳來陣陣劇烈的靈氣波動和妖氣碰撞的轟鳴!其中一股妖氣清靈純淨,正是他們之前在縣城感知到的辛十四孃的氣息!而另一股妖氣則截然不同,充滿了暴戾、貪婪與血腥,兇悍異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