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的聲音變得極其輕柔,彷彿怕驚擾了那段悲傷的過往:“她的心事,無人可訴,也無神能懂。只能將那無盡的思念、刻骨的愛戀、以及那無法言說的痛苦,一點一滴,盡數傾訴給她唯一忠實的聽眾——那棵通天徹地的神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的淚水,她的低語,她的情愫,竟與神樹精華交融,在那萬千枝葉之間,緩緩凝結……最終,化作了一枚蘊含著無限生機與思念的……神聖果實。”
他凝視著雪見,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而身在神界、行動受限的夕瑤,做出了她此生最大膽、亦是最後的反抗。她將那顆凝聚了她全部思念、承載著她容貌與部分精魂的聖果,連同那象徵著她與飛蓬之間微妙聯絡的陰陽玉佩,悄然透過神樹與下界的神秘聯絡,送往了人間。她只盼,這枚果實能代替她,找到飛蓬的轉世之身,陪伴在他身旁,彌補自己永生永世無法相伴左右的……遺憾。”
故事至此,真相大白。
雪見早已淚流滿面,她下意識地捂住心口,那裡,彷彿能感受到來自遙遠神界、那份跨越了時空的、深沉而絕望的愛意與祝福。她,唐雪見,竟是這份至深情愫的結晶,是夕瑤女神對抗冰冷天規、寄託無盡思念的化身!
唐坤亦是老淚縱橫,緊緊握住雪見的手,他終於明白
會覺得這女嬰如此不凡,彷彿集天地鍾愛於一身。原來,她真的來自天上,承載著一位女神最純粹的情感。
顧衍將那段神界秘辛娓娓道來,廳內眾人皆沉浸在那跨越神凡的悲情與無奈之中。雪見更是淚溼衣襟,為夕瑤的無悔付出與刻骨思念感同身受,彷彿那份深植於生命本源的情感,也在她心中激盪共鳴。
然而,悲傷與震撼之餘,雪見那帶著幾分天真與執拗的性子,卻讓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顧衍話語中一個至關重要的環節。她抬起手,用衣袖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睜著一雙猶帶水汽的明眸,望向顧衍,語氣帶著困惑與急切:
“顧前輩,您說……夕瑤女神將我送到人間,是為了……是為了代替她陪伴飛蓬將軍的轉世,彌補遺憾,對嗎?”她見顧衍微微頷首,便繼續追問道,邏輯清晰得讓顧衍都略感意外,“那……那飛蓬將軍的轉世,究竟是誰呀?他在哪裡?我……我既然是為了陪伴他而來,為何我從未感知到他的存在?甚至……甚至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她越說越覺得不對勁,秀眉緊緊蹙起,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懵懂模樣,帶著一種純粹的蠢萌,與她那精緻絕倫的容顏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顧衍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不由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惡作劇般的趣味。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甚至帶著幾分詭異的笑容,目光在雪見身上逡巡,直看得雪見心裡發毛,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躲到唐坤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問:“顧……顧前輩,您……您笑什麼呀?難道……難道飛蓬將軍的轉世,是什麼三頭六臂的怪物不成?”
她這反應,更是坐實了那份不諳世事的純真與嬌憨。
“人面玉佩?”雪見愣了一下,努力回想,隨即點頭,“記得!爺爺說我小時候身上是有一塊的,質地很特別,上面雕刻的人面……似乎,似乎還有點像……”
顧衍頷首:“那並非普通玉佩。乃是夕瑤送入凡間,與你一同降臨的陰陽玉佩之一。此玉佩蘊含奇異靈性,陰陽互吸,命運相連。持有另一半玉佩之人,便是你命中註定要相遇、相伴之人,也即是……飛蓬將軍的此生轉世。”
他目光帶著一絲玩味,看著雪見那逐漸瞪大的美眸,一字一句道:“而那個人,便是與你相識,時常鬥嘴,被你稱為……‘那個小混混’、‘那個死景天’的——景天。”
“景天?!”
這兩個字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了雪見的腦海裡!她整個人瞬間僵住,彷彿被施了定身咒,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荒謬、震驚與……崩潰!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雪見猛地從唐坤身後跳出來,聲音因為極度震驚而變得尖利,“怎麼會是那個傢伙?!他……他貪財、好色、膽小、怕事、油嘴滑舌、不學無術!他怎麼可能是威風凜凜、天下無敵的飛蓬將軍?!顧前輩,您一定是在開玩笑對不對?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她急得直跺腳,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一旁的唐坤,在最初的震驚之後,卻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他撫須長嘆,語氣複雜:“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當年撿到雪見是景天那孩子父親景行……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牽引啊。景天那孩子,竟是神將轉世……真是,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他看向兀自處於崩潰狀態的雪見,眼中充滿了憐憫與理解,任誰知道自己的“真命天子”是那樣一個活寶,心態恐怕都得崩。
“就是他!就是那個成天做著發財夢,守著永安當那個破鋪子,連我都打不過的景天?!”雪見抱著頭,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碎裂重組,聲音帶著哭腔,“夕瑤女神……她……她要是知道飛蓬將軍變成了這個樣子,會不會氣得從神界跳下來啊?!”
看著她這副天塌地陷的模樣,顧衍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連一旁的林晚,唇角也微微彎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紅塵歷練,輪迴百世,性格有所變化,亦是常情。”顧衍悠然道,“或許,正是要經歷這般市井煙火,嚐遍人間百味,他才能真正懂得,當年身為神靈時,所不曾珍惜的‘生命’與‘情感’的寶貴之處。至於陪伴……”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雪見一眼,“無論是何種形態的陪伴,是並肩作戰,還是吵吵鬧鬧,不都是陪伴的一種麼?”
雪見卻完全聽不進去了,她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一會兒是飛蓬將軍持劍傲立、睥睨神界的英姿,一會兒是景天那嬉皮笑臉、喊著“我是救世大俠”的滑稽模樣……兩種形象在她腦海中瘋狂交織碰撞,讓她幾欲暈厥。
“我的真命天子……是景天……是那個小混混景天……”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彷彿陷入了某種魔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