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著昏黃的月色，章敦頣一抬頭，看向遠方，只見一個人影正站在路中間，將他的去路擋住，一道渾厚的聲音響了起來：“老師，你不能去啊！”
章敦頣攏目光看去，只見一道身影宛如青松，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正是吏部尚書韓成功。
老丞相眉頭微微一皺，看向韓成功，眼中有莫名的東西微微閃動。
“老師，您不能去啊，當今天子不會聽您的，您真的不能去啊，您忘了那天事的嗎？”那天，老人家差點沒走出皇宮，韓成功知道，皇帝再也不是那個皇帝，而老師，還是那個老師，忠心耿耿，為國為民，只是，這一回，恐怕，必會惹怒皇帝，到時候，皇帝一怒之下，焉有老師的好，能不能回得來，都在兩說之間。
章敦頣看向韓成功，微微頷首，臉上，卻有一股堅毅之色，他本來準備告老返鄉的，只是，鄉中大多親人已不在，正應了那句話，臨老莫還鄉，還鄉須斷魂！
“成功，你讓開吧，為師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有些話，總得有人去說。北川王與北離之事，總得有人去說清楚，相信，陛下會理解我的。”
韓成功搖了搖頭，他知道，老師這是自欺欺人，當今天子什麼性子，誰不清楚？！
他可能會理解老師嗎？當然不可能，在天子眼裡，北川王就是孽子，就是逆子，皇帝為什麼請葬龍軍進京，為的就是對付北川王，他怎麼可能會聽老師的嗎？
章敦頣也清楚，忠言逆耳，皇帝現在基本聽不進去，但是，他還是要說，畢竟，現在，朝堂之上的言官都不能再多言一句，如果再沒有人出來說真話，恐怕，以後，在朝堂上就再沒有人敢出言直諫了。
“老師，您真的不能去啊，陛下不會聽的，您放棄吧，老師，此去兇險萬分，更何況，宮中已有大變數，您不能去啊！”葬龍軍進駐了皇城，這是最大的變數，所以，兩人心知肚明。
“成功，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可是，我是大周的丞相，對天子負有勸諫之責，既然明知葬龍軍的到來是個陷阱，既然明知北川王與天子終有一戰，我便不能坐視不理，今日，吾必須去！”
章敦頣斬釘截鐵，一時間，韓成功無語了。馬繞到了韓成功的身側，他還想擋，老丞相趕緊一催跨下坐騎，馬兒快速奔了過去，將韓成功甩在身後。
韓成功一見，有些著急了，剛想追過去，就見章敦頣一揮馬鞭，一聲叱喝：“駕！”頓時，戰馬嘶鳴，飛快朝皇宮方向奔去，韓成功急眼了，趕緊飛快朝前追去，可是，他哪裡追得上一匹高頭大馬。
眼看著老師馬上就進入永勝門，韓成功急得一聲大吼：“老師，不能去啊！”一去皇城深似海，這一去，可能就回不來了，皇帝現在的心境和狀態，已經不同往日了。
章敦頣沒有回頭，只是奮力向前，對於他而言，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老師！”韓成功的聲音在寂靜的長街上回蕩，偶爾有打更的更夫和巡邏計程車卒經過，好奇地看了韓成功一眼，便不再多話。
空留下韓成功一人站在大街之上，茫然不知所措。他知道，這次進宮有多麼兇險，那些所謂的葬龍軍，可不是好鳥，他們是異族，真正的異族。
老師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了。
“老師啊老師，您這又是何苦呢？您這又是何苦啊！”韓成功眼眶泛紅，他知道，老師為官一世，最注清譽，可是，為了清譽，卻要親身涉險，真的值得嗎？
也不對，或許，自己猜錯了，老師並非為了清譽，只是為了他心中那一點點執念而已。
“老師啊老師，您可以平安歸來啊！”韓成功看著那已經駕馬跨地這永勝門的身影，嘴裡喃喃道。他想起了當年，他還是少年時，便遇到了老師章敦頣的情景，當年，若不是他資助，他又豈會有三甲高中，又豈會金榜題名，又豈會入朝為官，又豈會成為百官之首，掌管大周百官晉升貶謫的吏部尚書，如果沒有老師，又豈會有他韓成功的今天。
不行，不能讓老師出事，想到這兒，他快步朝另一個方向奔去，無論如何，他得進宮，幫著老師，絕不能讓他一人涉險。在這兒之前，他必須做一件事。
想到這兒，他飛快轉身就跑，腳下的雲靴跑掉了都顧不得，只顧奮力向前。
天覺寺，皇帝出現在大殿之中，一道蒼老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時了。
“參見陛下。”老和尚身雖佝僂，但雙眼卻炯炯有神。皇帝掃了他一眼，不禁搖了搖頭，當年的人怎麼都老的這麼快？！
“大師，朕冒昧前來，請恕叨擾之罪。”皇帝客氣了一句。
“陛下言重了，天覺寺乃朝廷供奉的，陛下乃是天子，當可隨意出入。”老和尚不知道，皇帝今日為何而來，不過，若無特殊的事情，他是不會深夜造訪的。
皇帝點了點頭，這才將這幾天的事情詳詳細細說了一遍，聽到北川王滅了二十萬隴西軍，又活埋了七千人時，老和尚的身子狠狠一抖，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早已經兩耳不聞窗外事，北川王，北離之後，活埋七千人，他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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